1951年,地主徐斐章被判死刑,他已经绝望,谁知正准备行刑时,地委书记突然派人送来一封信:“徐斐章于革命有功,枪下留人!”
要弄明白这件事,不能只看1951年的那场审判,还要把时间往前推到1946年。
当年6月,中原军区主力部队开始突围。张体学率领的鄂东独立第二旅奉命牵制敌军,掩护大部队转移。战斗打得十分艰苦,部队不断减员,一些干部与主力失去联系,只能分散隐蔽,在大别山一带继续活动。
张体学和赵辛初一度处在敌军严密搜捕之中。他们不但要避开正规军,还要提防各地关卡、保安队和暗探。两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自己很难脱身,收留他们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后来,根据组织安排,他们准备离开大别山区,经黄梅、宿松转往南京,再寻找机会前往解放区。问题是,沿途盘查非常严格,普通百姓即便愿意帮忙,也很难把两个被追捕的人安全送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徐斐章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徐斐章住在宿松,家里有田地和房产,在当地也有一定社会关系。按照当时的社会身份划分,他属于富裕乡绅阶层。这个身份后来给他带来了灾难,可在1946年的危急时刻,却成了掩护张体学、赵辛初的一层外衣。
徐斐章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也清楚收留他们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四处声张,更没有借机邀功,而是先把人秘密安顿下来,对外尽量装作一切正常。
为了不让邻居和来客察觉异常,他安排家人留意门外动静,减少无关人员进屋。吃饭、休息和联络都要格外小心。家里只要出现一点疏漏,隐藏在屋中的两个人就可能被发现。
真正困难的还不是藏人,而是怎样把人送走。
张体学、赵辛初不可能公开经过关卡,更不能穿着原来的衣服上路。徐斐章利用自己熟悉地方情况的便利,帮助他们改变装束,打听检查松紧,还设法安排可靠的人分段接应。
这条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路上不仅有固定关卡,还有临时搜查。白天人多眼杂,晚上行动又容易引起注意。徐斐章必须不断判断风险,哪条路能走,哪个地方能停,遇到盘问该怎样应付,都不能出差错。
经过一番周折,张体学和赵辛初终于离开宿松一带,后来辗转到达南京。他们脱险后,又按照组织安排继续转移。徐斐章则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对这段经历很少向外人提起。
他不说,并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发生。
秘密工作有一个特点:事情做得越稳妥,知道的人往往越少。徐斐章当年帮助革命干部,本来就不能敲锣打鼓地宣传。当地乡亲只知道他家有田产、做过地方事务,却不了解他曾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一次秘密营救上。
几年后,宿松开展土地改革,对地主的土地、财产和历史问题进行清查。徐斐章因为家庭成分以及过去的一些行为受到群众检举,随后被逮捕审理,最终被判处死刑。
站在审判者面前的徐斐章,处境十分被动。
乡亲们能够说出他们亲眼见过的土地、租佃和财产问题,可他当年营救革命干部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人能够证明。越是重要的秘密,留下的公开痕迹越少。于是,他人生中最冒险的一次选择,反而没有及时进入案件调查的视野。
徐斐章没有把自己说成毫无问题的人。他明白,家庭成分和过去存在的问题需要接受审查。然而,他更清楚,如果那段秘密经历始终无人作证,自己很可能带着一个并不完整的结论走向刑场。
家人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他们想起了张体学,也设法把徐斐章即将被处决的消息送到湖北。
1951年,张体学担任湖北大冶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治委员。得知徐斐章的处境后,他立即作出反应。对他而言,徐斐章不只是宿松的一名地主,更是在部队最困难时伸手相助、帮助自己脱离险境的人。
张体学写信说明当年的经过,要求暂缓执行,对徐斐章的历史表现重新进行调查。他的态度并不是用一段功劳掩盖所有问题,而是提醒办案人员:这个人的情况不能只凭社会身份和眼前材料下结论。
急信被迅速送往宿松。
刑场上,徐斐章已经准备接受最后的命运。就在执行前,来人带到了张体学的意见:“徐斐章于革命有功,枪下留人!”
有关方面随后补充了解情况,对徐斐章当年掩护、帮助张体学和赵辛初转移的经过进行核查。随着更多线索得到确认,原来的死刑处理被改变,徐斐章保住了性命。
回头看,这件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不是某位干部用私人情分救下恩人。恰恰相反,张体学的信并没有要求绕开调查,而是要求把被遗漏的事实补进去,让处理结果建立在更加完整的材料上。
在我看来,徐斐章的经历说明,身份只能帮助人们了解一个人的社会处境,却不能代替对具体行为的判断。他有地主身份,这是事实;他在危险时刻掩护革命干部,也是事实。前一个事实不能自动抹去后一个事实,后一个事实同样不能让所有问题失去审查的必要。
历史人物很少只有一种面孔。真正公正的做法,不是把一个人简单分成好人或坏人,而是把他的功过分别摆出来。该承担的问题不能躲避,确实做过的贡献也不能埋没。那封及时送到的信,留下的不只是“枪下留人”的传奇,更是一条朴素的道理:关系生死的结论,必须经得起事实的反复核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