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永信这一生真是讽刺,披着袈裟时,过的像个富豪,进了监狱后,才过上和尚的生活。人的修行不是从披上袈裟开始,而是从“心安处”开始。没有定下心神,心就无处安放,就别谈修行二字。古人说的“心猿意马”难降服,指的就是修行的前提。调查组进驻之后,帐本一本一本被翻开。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海外文化中心的资金流向,还有那些以“文化推广”为名购置的房产和车辆,都被摊在阳光下。释永信坐在询问室里,对面的人问他第一笔挪用的款项是何时发生的,他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其实他记得。是1999年刚当上方丈不久,寺里要翻修大殿,一笔数额不小的捐款到了账上。当时有个做生意的居士对他说,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去做点短期投资,赚了钱再修大殿,还能修得更好。他心动了。那笔钱三个月后翻了一倍回来,大殿修得气派,香客都说好。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灵活”一点,事情可以办得这么漂亮。后来便越来越顺手。海外中心设立,需要资金;功夫团出国演出,需要包装;少林品牌的商标注册、合作授权,处处要用钱,也处处能生钱。他对自己说,这都是为了少林。袈裟披在身上,他觉得那是一面旗帜,能汇聚资源,能做成大事。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想起刚出家那年,师傅带着他坐禅,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他把心都放在了“做大少林”这一处,其他的,便顾不上了。名利场是个漩涡,进去容易出来难。企业老板、地方官员、文化名流,围着他转的人越来越多。饭局上听的都是奉承,项目里见的都是利益。他开始习惯住在五星级酒店,习惯有专车接送,习惯签字就是几百万的合同。那个在禅堂里一坐一天的年轻和尚,好像是很久以前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些举报信,他起初是恼火,后来是麻木。他觉得外界不懂他,不懂他的宏图大业。至于那些男女关系的传闻,有些是假的,有些……他选择了沉默。戒律条条清楚,可他总有借口:应酬难免,身不由己。直到手铐戴上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囚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扇高高的窗。没有电话,没有访客,没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头几天他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三十年的事一幕一幕地闪。然后,是极度的疲惫。他什么也不再想,只是坐着,看着墙壁。放风的时候,他沿着小小的操场一圈一圈地走。步子很慢,什么也不想。有一天,他看见墙角有只蚂蚁,搬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很慢很稳地爬。他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出家前,家里穷,他上山砍柴,饿了就啃冷馒头,累了就看看天。那时候心里没这么多事,很踏实。现在,他又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囚服粗糙,但穿着踏实。他不再是谁的方丈,没有光环,也没有争议,只是一个编号。每天有固定的时间静坐,他闭上眼,第一次不是为了谋划什么,而是真的只是坐着,感受自己的呼吸。那股纠缠了他几十年的、想要抓住更多东西的焦躁,好像慢慢松开了手。修行从哪里开始?也许不是从披上袈裟的那一刻,而是从脱下所有外壳之后,你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的那一刻。高墙之内,他失去了全部自由,却奇怪地,开始触摸到一点“心安”的影子。只是这代价,是一座千年古刹的声誉,和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