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皇帝在强暴一个亡国皇后。五个宫女架着她的身体，她闭着眼、扭着头、用手推开皇帝的脸。这画叫《熙陵幸小周后图》，传了几百年，被文人反复描写。但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这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后人编的？

故事的女主角叫小周后，南唐后主李煜的第二任皇后。她姐姐大周后嫁给李煜时，她才5岁。等她长大，李煜直接把手伸向了这个小姨子，还写了首《菩萨蛮》记录偷情现场。大周后病重时撞见妹妹进宫，一气之下扭过脸，至死没再看李煜一眼。

公元968年，大周后去世三年后，李煜娶了刚满18岁的小周后。但好日子没过几年，975年宋军兵临城下，李煜投降，跟小周后一块被押到汴梁。赵匡胤封他"违命侯"，封小周后"郑国夫人"——你品品这封号，"郑声淫"，讽刺到骨子里。

赵匡胤在位时，日子虽然屈辱，但还算太平。

然而976年深秋，赵匡胤突然暴死，上位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他弟弟赵光义。这哥们儿的上位方式至今是个谜——史称"烛影斧声"，跟他喝过酒的人，特别容易把生日变成忌日。

赵光义可不是他哥那种人。跟他喝过酒的李煜，公元978年七夕突然暴毙，传说被赐了一杯"牵机药"——喝下去全身抽搐，头跟脚后跟反复撞在一起，活活痛死。

而传说中对小周后的噩梦，比李煜的死更早。

野史说，赵光义借命妇入宫朝觐之机，把小周后强留宫中，一关就是好几天。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叫画师在旁边写生，把整个过程画了下来。小周后每次被送回府，都对着李煜破口大骂，哭声隔墙都听得见。

故事讲到这儿，很多人已经信了。但如果你较真往下查，会发现这故事的每一层证据，都经不起推敲。

这段记载最早出自南宋王铚的《默记》。王铚说，他是从龙衮写的《江南录》的删减版里看到的。
但《宋史·艺文志》写得清清楚楚：《江南录》是徐铉、汤悦写的官修史书，龙衮写的叫《江南野史》。两本完全不同的书，王铚连书名都搞混了，你还敢信他引用的内容？

更要命的是，徐铉本人就是李煜的旧臣。他给李煜写墓志铭时还夸后主"仁义"。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官修史书里记下既羞辱故主、又抹黑当朝天子的丑事？

而龙衮的《江南野史》里确实有"强留宫中"的记载，但被留的人是李煜的弟媳，跟小周后压根没关系。

更有意思的是，跟李煜同时代的降宋大臣郑文宝，嫌《江南录》写得太烂，自己另写了《江表志》和《南唐近事》两本书。他亲历过那段历史，但两本书里对"小周后被辱"一个字都没提。

整条信源链，从根上就是断的。

再来看那幅画。

"熙陵"是赵光义死后的陵墓名，全称永熙陵。按宋朝的规矩，陵号是皇帝驾崩之后，由继任者和大臣商议确定的。赵光义活着的时候，连自己哪天死、埋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的陵墓叫什么。所以"熙陵幸小周后"这个名字，本身就暴露了——这画不可能是当时画的。

明代沈德符说在朋友家亲眼见过这画，描写得绘声绘色。但他自己也提到，画上有元朝人冯海粟的题诗。另一个明代文人姚士麟更直接，他看到的就是"张纪临元人粉本"——临摹的是元朝人画的底稿。

也就是说，这画最早也是元朝人画的，离赵光义隔了三百年。三百年后画的春宫图，你告诉我这是宫廷画师现场写生？

那问题来了：这个故事既然漏洞这么多，为什么能传几百年？

因为它太好用了。

元朝灭了宋朝，需要抹黑赵宋皇室。冯海粟在画上题诗，写的是"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这不是在还原历史，这是在给新朝搞合法性宣传。

明清文人更来劲。沈德符写进《万历野获编》，姚士麟写进《见只编》，每个人都说"亲眼见过"，但描述的画面细节各不相同。他们还给这事编了一条因果报应链：赵光义辱小周后，所以靖康之耻时金人辱赵宋皇室；金人辱了宋室，所以蒙古灭金时加倍奉还。

看着像讲天道轮回，其实每个环节盯的都是"贵女受辱"四个字。读者到底想看什么，还用我点破吗？

不过话说回来，赵光义这人就真的干干净净？也未必。

《宋会要辑稿》白纸黑字记着：李煜的宫人臧氏被赵光义纳入后宫，宠幸不衰，从御侍一路升到昭容，前后生了一子二女，死后追封贵妃。另一个叫乔氏的宫人，李煜死后把后主亲手抄写的金字《心经》捐给了相国寺，替老主子祈冥福。

连普通宫人都不放过的人，你说他对小周后完全没动过心思？但"动过心思"和"叫画师在旁边写生"，那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死后才有的陵号、一段张冠李戴的引用、三百年后画的春宫图——就这样拼出了一个"铁板钉钉"的千古公案。所以下次再看到"史料记载"四个字，先别急着信，不妨问一句：谁记的？什么时候记的？他又是听谁说的？

【主要信源】
《万历野获编·果报·胜国之女致祸》，沈德符（明），最详细描述该画内容
《见只编》，姚士麟（明），记载"临元人粉本"细节
《宋史·艺文志》，元代官修，明确区分《江南录》与《江南野史》作者
《宋会要辑稿》，清代整理宋代官方档案，记载臧氏等李煜宫人被纳入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