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又被那阵子电话铃声吵醒了。其实家里电话根本没响,是梦里那台老式座机在脑子里“叮铃铃”地叫。
翻个身摸手机看时间,窗外黑乎乎的,老公打呼噜震天响。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个梦跟放老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外冒。
梦里我还是某某公司那个办公室主任。会议室里正开着三八节茶话会呢,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底下坐着一屋子女同事。我站前头拿着话筒喊:“小周,那箱苹果给后勤留几个,别光往自己屋里搬!”小周是个刚来的小姑娘,脸红扑扑的冲我吐舌头:“主任,就您眼尖!”底下哄堂大笑。
隔壁市场部王姐扯着大嗓门嚷嚷:“张主任您就行行好,去年发的洗衣液今年能不能换成卷纸?我家那口子嫌洗衣液太香!”我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嘴里回她:“王姐你要求还挺多,行行行,我找领导打报告。”
正闹腾呢,办公室门被推开,咱们刘师傅黑着脸站门口——四十多岁的老党员,因为孩子上学的事闹心,早上刚跟我拍过桌子。梦里他没拍桌子,就闷声说:“张书记,我那事……”我立马放下话筒,把他拉到走廊里头。
走廊那扇窗户永远关不严,漏进来的风凉飕飕的。我拍着他肩膀说:“老刘,你的事我记着呢,工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回去等信儿行不?”他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画面一转又到了党员学习室。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我念文件念得口干舌燥,底下人昏昏欲睡。每次念到“不忘初心”四个字,坐最后一排的小李准保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前头那只摇头晃脑的招财猫似的。
我拿文件夹“梆梆”敲两下桌子:“同志们,坚持一下,还有两段就结束了!”底下立刻来精神了,小周带头鼓掌,我笑骂她:“就你起哄架秧子!”
就这么乱七八糟的,醒了一身汗。
老公被我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问:“又梦见你那帮人啦?”我“嗯”一声。她翻个身说:“都退休四年了还放不下?”我没言语。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看着那道光发呆。
你说为啥老梦见这些?白天想不起来的事,晚上全跑出来了。可能办公室主任这个活儿吧,说是管杂事的,其实管的是人心。
谁家孩子升学了要打听学校,谁跟婆婆闹别扭了要调解,谁评职称材料不合格要帮着改——都是些鸡零狗碎,可哪样都跟过日子连着。
那时候烦啊,成天电话不断,走路都带小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可现在呢?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一天响不了两回。
我翻了个身,想起办公室那盆绿萝。那还是我刚当主任那年买的,走的时候已经拖到地上了。不知道现在谁在浇水。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磕得坑坑洼洼的,临走那天忘在抽屉里了。还有小周,那丫头现在该当妈妈了吧?
人就是这样,在里头的时候嫌累嫌烦,出来了又惦记。就跟自己家一样,天天住着不觉得好,真搬走了,做梦都是那个漏风的窗户、那个吱吱响的转椅、还有那帮跟你拍桌子瞪眼又转身替你说话的人。
退休这些年,日子清闲了,可心里那个办公室没关门。那些开过的会、调解过的矛盾、写过的文件,都变成回忆存在脑子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自己跳出来,演给我看。也不是啥大事,就是些寻常日子里的热乎气儿。可能我这个人吧,当了一辈子“管闲事”的,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呢,松不下来了。
快五点了,窗外有了动静。洒水车慢悠悠唱着歌过去,早点摊的铁皮盖子哗啦啦响。我轻轻下床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看见老公昨晚看的报纸还在茶几上。顺手给他叠了叠——你别笑,当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整理东西这毛病改不掉了。
水开了,白汽突突往上冒。我端着杯子站窗口,看着楼下早起的人来来往往。这世上这么多人,各有各的忙活。我曾经也是其中一个,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把那些琐琐碎碎的事当成了自己的整片江山。如今江山易主了,可那些故事还在我心里,热腾腾的,跟这杯水一样。
可能这就是原因吧——那些年,那些人,那些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的日子,早就不是工作了,是我活过的凭证。身体退了休,心没退,它还在那个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替我把门开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