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黄建新监制、王红卫总策划、章笛沙导演的《群星闪耀时》。一百多人的影厅里有十几个人看,但是大家都很专注,多次发出会心的笑声,结束时放演职员表了,也没有一个人起身走,直到亮灯,有人还擦眼泪。后来在网上看到也有人说看哭了。我也很有触动,因为很多东西是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跟西方的科幻电影不太一样。比如说它试图复原一个已被大多数人忘记了的时代。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到一九七零年“东方红一号”发射的盛况,所谓“两弹一星”,中国崛起的象征。电影像水彩画一样描绘了那个氛围,包括简陋和艰苦的条件,还有人们的朴素和顽强,也没有回避那个特殊而荒谬的时代背景。电影里讲到,美国已经把人送上月球,但我们还未能把人造卫星发射上天。火箭技术、卫星技术、发射和观测技术,都很不容易,要自力更生。全国仅有四台计算机,其他要用手摇计算,要用手算,甚至用算盘。复现了航天领导者钱学森的形象。很多都基于真实历史,比如动用六十万民兵,守护数据传输,因为那时全靠电杆电线,不像今天有卫星和光纤通讯。电影要展现古老民族的梦想。从万户登天,到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快要亡国,再到重新成为一个世界性和宇宙性的大国。太让人激动了。能够拍出这个电影本身也是这样。如果今天中国不是地球上唯一能与美国相匹敌的航天大国,也没有底气拍这个。电影要传达感人的精神力量,而非“讲故事”。它还宣告“寻找真理”。经常有人问:地上的贫困都没解决,航天要做什么?人们去到太空中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以前讲得多的是,航天是一种民族骄傲,是要寻找新的能源和资源,是要占据一片新土地并建立基地,为民族的未来生存着想。但这个电影突破了惯性思维。黄勃扮演的航天员讲,这份工作那么苦,为什么还要上天呢?因为地上的研究,都是没有结果的。时间是什么,可不可逆?空间是什么,有多少维?想到这些,就去仰望星空,最后要到离星空最近的地方去找答案。所以航天是要探索宇宙的终极,寻找世界的真相,了解存在的奥秘。这个电影讲的也是航天的“无用性”。所以这部片子具有世界意义和人类意义。有个场面是观看“地升”,不是多余的,才意识到蓝星上的折腾打闹很无聊。然后明白太空探索也是为了审美。对个人来讲,便是如黄渤说的,认准了有价值的就去做,而不是过于考虑它的功利性,包括学了某个专业毕业后能否找到工作。这可能才是菲尔兹奖两名中国得主所体现的价值。它通篇都在探讨拯救未来。现在是一个未来加速入侵现实的时代。以前听人说,中国是这个星球上唯一有未来安排的国家。很多人看到眼前,而中国在计划很远的事情。但这也意味着要拯救未来。如电影讲的,未来不是很美好,而是有灾难。影片中不明引力场带来的灾难具有隐喻,就是哪怕变得强大了,也可能因为莫名其妙的灾难而瞬间毁灭。可能是小行星撞击、外星生物入侵、宇宙常数改变,也可能是气候变化、核战争、人工智能治理失败、纳米技术失控、超级病毒蔓延等。如果美国人无法领导“人类世”,中国人就要出面战胜“大过滤”。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并且不怕死人,这需要有强大的意志,要在绝望中想尽办法。这里用了中国的独特方式。只有中国才能集全国之力,调动那么多人来拯救未来。从电影来看,这也源于对家族血缘的重视,在太空中也无法割舍,这表明我们是统一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连续的,并且我们是不死的,终将集体活在一个永恒的时空中,在那儿所有中国人变成了闪耀的群星。古人讲,“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个电影说,“前既见古人,后亦见来者。观群星之闪闪,皆幸福而泪目!”这些都要通过科幻来呈现。现实比科幻更科幻。科幻才能创造出异世界的奇观。旧时代的人不仅让卫星上天,还救援了陷入困境的未来人,也就是拯救了子孙后代,这本身就是一个异世界奇观,把不可思议的变为现实。电影尝试把凝固在物理学公式中的宇宙奇迹视觉化,用艺术去表现科学的美、宇宙的美。科幻是现实主义的,电影用了很多手段,力图让所有场面看上去真实,具有科技的逻辑,包括引力场造成时空折叠,建立跨越时空的通讯,用数学来表达思想,通过卫星轨迹的变化测算飞船的位置,等等。这也是刘慈欣的科幻美学,就是人类应该向太空拓展,而不是依靠人工智能生活在一个荒唐的元宇宙里。演职员表上看到刘慈欣、郭帆和吴京都是这部电影的顾问。另外让我感兴趣的一条线索是女人。女性科幻最近作为一个现象而备受瞩目。飞船的指令长是一名女性,最后只有她平安归来。航天基地的指挥官是一名女性。决定着这一切发生的那个“女朋友”也就是最后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才是真正大主角。最后是这家的第三代也就是孙女选择了天体物理专业。黄勃最后以胎儿蜷卧的形象仿佛回到了光明纯洁的子宫。这暗示是女性主宰的宇宙,以及世界经由她们才能传承并永存。不禁想到二零一二年中国第一个女航天员刘洋。她很有趣,做男人想不到的,比如在天宫中翻跟头,对着摄像机问候晚安。为什么太空中一定要有中国女人?仅仅一百多年的解放是不够的。以前被叫做红颜祸水,还有三寸金莲,现在还有小三。这个电影要翻案。中国女性,与美俄的有什么不同?我们有女娲,有李清照、穆桂英、花木兰,还有秋瑾,还有赵一曼。没有中国人的宇宙是不完整的,没有中国女性的宇宙是不可持续的。人类要在太空中繁殖。要航行到很远的地方去,飞船走得很慢,有冬眠的办法,但也需要许多代人,就是制造可繁殖的世代飞船。这也是一种象征:宇宙的本质是阴性的,它孕化万物,所以只有回归本源,才能真正拯救世界。《三体》中的程心、《与吾同在》里的严小晨、《我们生活在南京》中的半夏,都映射了女性的主导性决定性,她们顶起的是整个天。因此必须创造一个更柔性更坚韧的世界。创作者们——包括制片人张译文女士——大概是这样想的。这是电影的彩蛋。但遗憾的是,刚刚走出电影院,便收到了《群星闪耀时》撤档的消息,原定的路演也全部取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