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序言丨丹麦自然历史博物馆(Natural History Museum of Denmark)展出的大海雀(学名Pinguinus impennis)标本傲然挺立在基座之上,巨大的喙部向前突出,显得无所畏惧,同时还散发出一丝庄重和优雅的气息,让我不由得凝神注目。这只大海雀很可能是在我的家乡冰岛被猎杀的,而且极有可能是该物种灭绝前最后存活的几只之一。数千年来,这种体型庞大且无法飞行的 鸟类在北大西洋的广阔水域中遨游,它们在海岛和礁石上筑巢,每对大海雀每年都会产下一枚拥有独特斑纹的蛋,并由雌雄双方共同孵化。根据多数资料记载,最后一批大海雀在1844年6 月于冰岛西南海岸的埃尔德岛(Eldey)上被猎杀。现存有大约 80个大海雀的标本,它们大多数被收藏在博物馆中,而且这些标本大多来自埃尔德岛。
在哥本哈根的丹麦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与那只威严展示的大海雀相邻的,是四个硕大的玻璃罐。其中一个罐子的标签上清晰地写着:“冰岛,1844年,雄性。”这些罐子中保存的是在那次著名(或臭名昭著)的埃尔德岛探险中被猎杀的大海雀的内脏。然而,这些罐子并未包含这些海鸟所有的内脏,因为还有一部分内脏连同另一只大海雀的标本被存放在博物馆的其他区域,远离公众的视线。在我的请求下,博物馆的导览员带我前去观赏这“第二只”大海雀。这只大海雀的摆放姿态与展出的那只略有不同,它的鸟喙微微张开,仿佛正准备与访客攀谈。与第一只大海雀那黑白分明的鲜亮羽毛相比,这只大海雀的羽毛显得灰突突且黯淡无光。导览员告诉我,这只大海雀是真正的珍稀之宝,因为它身上的羽毛是冬季时的羽毛,而大多数大海雀都是在初夏时的繁殖季节被捕获的 。或许,这第二只大海雀在冬天被抓入笼中,而后被宰杀;又或许,它像历史上那位丹麦博学者奥勒·沃姆(Ole Worm,1588—1654)所拥有的大海雀一样,被当作宠物饲养了数月之久。奥勒·沃姆是北欧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代表,他个人拥有三只大海雀,其中一只他甚至用绳子牵着散步,并在将其填充制成标本后收入了他的“多宝阁”(Wunderkammer),也叫“奇珍室”,是现代博物馆的前身。
在位于哥本哈根的博物馆那雄伟的古老建筑内,仅展出了其“珍奇收藏”的一小部分。整个馆藏囊括了全球数百万种动物的样本,并展示着近几个世纪以来已灭绝的物种样本—例如,一具保存极为完好的渡渡鸟(dodo, 学名Raphus cucullatus)颅骨,以及地球历史上远古时期的恐龙和其他生物的化石。在这座历史悠久、令人尊敬的博物馆中,可以轻易窥见过去350年 收集自然标本的深层理念。人们感到有必要向那些疆域横跨全球的帝国的民众展现时间的演进脉络,以及他们在不断扩张的宇宙中所处的位置。这些收藏品彰显了帝国的力量和广袤,以 及研究的价值:世间万物皆可被赋予名称、编入目录,并进行系统性的分类。
在 当 前 的 人 类 世(Anthropocene) 或 人 类 时 代(Human Age),传统的分类方法是否仍然适用?在这个时代,人类已经根本性地重塑了地球上的“自然”栖息地。物种间经过数亿年形成的至关重要的联系已被迅速切断,这不仅从根本上削弱了生物多样性,还使得大量物种面临着大规模灭绝的严峻威胁。我不禁思考:我们如何能将这一变化迅速和所涉复杂无比的生物演化过程进行编目或分类,以及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前往哥本哈根的博物馆的途中,我目睹海鸥在头顶上空翱翔,城市的喧嚣无法淹没它们那刺耳的尖叫声—仿佛是在请求我向博物馆内那些被制成动物标本的鸟儿传达它们的问候。又一日,在哥本哈根市中心,我遇到了一群参与“反抗灭绝”(Extinction Rebellion)新国际运动游行的年轻人,他们一边挥舞标语牌一边高声呼吁。最引人注目的是写着“我们只有一个地 球!”的标语牌。
鸟 类 学 家 兼 哥 本 哈 根 动 物 学 博 物 馆(Copenhagen’s Zoological Museum)藏品部前经理扬·博尔丁·克里斯滕森 (Jan Bolding Kristensen)告诉我,几十年来,大海雀一直是哥本哈根动物学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与实物大小一样的塑料大海雀模型,它戴着太阳镜,系着领带,仿佛在表明它也是博物馆员工中的一员。在20世纪80年代,克里斯滕森访问了冰岛,并乘船经过埃尔德岛—那个大海雀曾经产卵并孵化鸟蛋的地方,而这些大海雀的内脏则被保存在博物馆硕大的玻璃罐中。
克里斯滕森向我展示了博物馆的旧馆徽,上面绘有一只大海雀。然而,遗憾的是,随着哥本哈根自然历史藏品重组,这个馆徽被替换了。大海雀不再被视为能够代表多个博物馆及其广泛领域的象征。在过去,每当动物学博物馆庆祝其成立的纪念日时,公众都会被邀请前来亲眼见证这个馆徽的灵感来源。数以百计的游客会围绕着那只被制成标本的大海雀左观右看,它拥有巨大的鸟喙,显得无所畏惧;人们会驻足思考,并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提出各种问题。这些已经不复存在的鸟类,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拥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知识和深刻的启示,让我们得以从中学习和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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