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作为当代诗人,你最喜欢的唐代诗人有哪些?喜欢哪些点儿?
飞廉:
唐代所有诗人我都喜欢,没有不喜欢的,这些流传下来的唐代诗人,每个人都写出了好诗。读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最喜欢的。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最喜欢的诗人也有所不同。
年少时最喜欢李白,尤其喜欢背诵李白的七古和七绝,《蜀道难》《行路难》《将进酒》《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早发白帝城》《望天门山》这些。普通的汉字,到了李白的诗里,简直字字欲飞。南宋梁楷《太白行吟图》画出了我心中李白的样子,一个行吟诗人,一个“永结无情游”的浪子。2023年我写了一篇名为《欢乐英雄》的长文,细读了李白的十首诗,也算是了解了一个心愿。
年少时也很喜欢王昌龄、高适、岑参、王之涣这几位盛唐边塞诗人。“秦时明月汉时关”,“一片孤城万仞山”,这样的诗句对我这位出生在中原小城、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有着无比的蛊惑力,正是它们为我营造的有关未来的辽远想象,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决定了我的命运。
上大学后,最喜欢李贺和李商隐。那时候,经常夹一本李贺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校园里晃来晃去,喜欢李贺主要是喜欢他惊人的想象力。如果从最喜欢的唐朝诗人中,再选一个最喜欢的,那就是李商隐了。从大学时代开始喜欢,一直到现在,永不厌倦。
中年之后最喜欢杜甫,杜甫是我评判所有诗人的参照。写诗一旦困惑,我就走向杜甫。很多时候,当我谈论李商隐黄庭坚庾信等一众诗人,实际上我还是在谈论杜甫,我写每一首诗时,都想着杜甫。
其他诗人,像王维、孟浩然、杜牧、温庭筠、贾岛、柳宗元,也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孟浩然永远在旅途中,有悲欢,有烟火气,王维则反之。我特别欣赏杜牧的写诗态度:“某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 贾岛和柳宗元是两位孤寒的大诗人。
问:你的诗歌创作中大量使用了中国古代题材,你怎么选择/处理这些中国古代(诗人/诗歌)题材?它们对你的创作产生什么影响?
飞廉:
这个问题,在不同场合,我已经回答很多次了。2012年,自从我的诗集《不可有悲哀》出版之后,就被大家贴上了“新古典主义诗人”这样一个标签。
我的诗,基本上写我个人的生活,写我住的地方,我身边的人和事,历史上那些仍旧真切生活在我身边的人和真切影响我的事。我写了不少乡土诗,写我的中原旧事,不少是写父亲的。诗集《不可有悲哀》中的“凤凰山系列”,写我的山居岁月;诗集《捕风与雕龙》中的“江水系列”“湖山系列”,写我的江水和湖山生涯。写什么,对我来说,远比怎么写更重要。写自己的日常生活,容易写好,只需本色出演即可。“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卮”,我居住过的凤凰山、宝石山、西湖、钱塘江,自然而然就进入我的诗歌。
每个地方都是多层次的历史空间,虚与实,光和影,昨天、今天、明天。当你对这个地方发生的人和事足够熟悉和理解,你就进入了历史空间,也就或多或少地拥有了历史眼光。用王国维的话说:“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当你拿起笔时,你面对的就是悠悠千载,跟你对话的既有古人,也有来者,当然也有今人。我们都熟悉陈子昂著名的《登幽州台歌》,正因陈子昂心存古人和来者,所以才能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进而发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惊世孤鸣。我在杭州凤凰山下住了八年。凤凰山是一个历史空间极为丰富的地方,一座历史的迷宫。当我住在山下的时候,时常有一种恍惚感。过去的年代,文字里的人物,有时候比当下更真实可信;很多时候正是这种历史的恍惚感在帮助我写诗。
我的很多诗中,能找出古典诗文中的字词乃至变形过的句子。我不是刻意糅合古典,是由我的生活、我的性情、我的阅读、我的感觉共同决定的。不仅出于改变语言节奏、加强情感力度的考虑,有时它们也承担着意象的嫁接、诗境的营造等功能。我写诗的一个小秘密是,多年来我致力于修编个人的写作词典,就像李商隐为便于写作骈文而专门编撰了《金钥》,特别阅读中国古典作品时,我会把打动我的字、词、句摘录下来,编辑成册,时常温习,期待有一天能重新激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