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吴佩孚兵败,逃到邓县,部下劝于学忠将他驱逐,于学忠气坏了,说:“谁敢落井下石,我今天就自杀以谢大帅!”
吴佩孚来到邓县时,带来的不是援兵,而是一个谁都不愿接手的难题。
这位昔日拥兵中原的直系首领,此时已经失去主力,身边只剩卫队和少量随员。收留他,邓县很可能成为各路军队追击的目标;把他送走,于学忠或许能少惹许多麻烦。
邓县位于河南西南部,向北可接南阳,向南通往襄阳一带,历来是中原进入荆襄的重要通道。这样的地方适合驻军,却也容易遭到南北夹击。一旦大战压过来,很难长期守住。
真正让事情难办的,是于学忠手里并非只有自己的性命。他当时统领第九军,身后有大批官兵,还有需要维持的地方秩序。部下担心吴佩孚留下后引来战火,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有些事情,在于学忠看来不能只算得失。
当一些部下提出驱逐吴佩孚时,于学忠当场发火,留下了标题中的那句话。他的态度很明确:部队以后投向哪里可以再谈,眼下的战局也能重新判断,但在人最困难的时候翻脸,把昔日上级推出去换取平安,这条路不能走。
于学忠为什么如此坚决,还得从几年前说起。
1917年,于学忠进入北洋陆军第十八混成旅,担任炮兵营长。当时他的职务并不算高,军中比他资历深、靠山硬的人还有很多。真正改变其军旅道路的,是1921年发生在宜昌附近的一场战事。
川军进攻宜昌时,部分守军已经出现退意,于学忠仍带领部队坚持作战。吴佩孚赶到前线后注意到了他,认为这个年轻军官遇事沉得住气,也敢在危急关头承担责任。战事结束后,于学忠被提升为团长。
这次提拔并不是终点。
1923年,于学忠接任第十八混成旅旅长;1925年,所部扩编为第二十六师,他升任师长;1926年冬,又成为第九军军长,并兼任荆襄方面的警备职务。几年时间里,他从一名营级军官成长为手握重兵的将领。
吴佩孚给他的,不只是一连串官衔,还有独立带兵和处理一方军务的机会。对一名职业军人来说,这种提拔改变的不仅是职位,也改变了后半生的道路。于学忠一直把这份知遇记在心里。
然而到了1927年,局势已经完全变了。
北伐战争开始后,吴佩孚的主力接连遭到打击。武汉失守,中原局面动荡,冯玉祥的部队也从西面进入河南。过去围绕吴佩孚运转的军事体系迅速瓦解,原先听命于他的将领,有的另找靠山,有的自行保存实力。
吴佩孚从巩县一带向南转移,经南阳来到邓县,准备继续向四川方向行进。1927年5月27日前后,他带着卫队经过邓县构林关,随后踏上入川之路。
因此,邓县并不是吴佩孚重新聚集兵马、东山再起的基地,更像是流亡途中的一个落脚点。于学忠也没有要求部队陪着旧主继续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战争,他只是拒绝把落难的吴佩孚当成换取新前程的礼物。
这正是整件事最有分量的地方。
在军阀混战年代,部队改编、将领转投并不罕见。许多人今天还是同一阵营,明天便可能各奔东西。于学忠后来也离开了直系,进入奉系军队,这说明他不是看不懂形势,更不是准备抱着已经瓦解的旧局面硬撑到底。
但他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改换去向,是在原有体系已经无法维持之后寻找生路;趁旧主落难时将其赶走甚至交出去,则是另一回事。在于学忠眼里,保存部队可以理解,给官兵安排出路也有必要,唯独不能踩着曾经提拔自己的人向上走。
1927年6月前后,于学忠离开原部,返回山东蓬莱,部队随后被改编。不久,他进入张作霖的奉系系统,后来成为东北军的重要将领。这一转折没有抹去邓县的经历,反而说明他当时完全有机会拿吴佩孚作为筹码,却没有这样做。
后来,于学忠的名声也不只来自这句誓言。
全面抗战爆发后,他率部参加淮河、台儿庄和武汉等战事,后来担任苏鲁战区总司令,在条件艰苦的情况下坚持抗战。从邓县面对旧主落难,到后来面对民族危亡,他表现出的性格有相通之处:职位可以变化,处境也能改变,但做人总得留下一条底线。
回头再看1927年的那次选择,值得记住的并不只是于学忠说话有多硬,而是他没有把聪明用在忘恩负义上。
在我看来,真正可贵的情义,从来不是对方得势时围在身边,而是在对方失去兵权、地盘和利用价值后,仍愿意给他基本的尊重。于学忠没有陪着吴佩孚继续冒险,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识时务而反手伤人。他知道大势已经改变,却仍然分得清什么可以放下,什么不能拿来交换。这份清醒,比单纯的豪言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