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序言丨六七年前，我作为中国戏剧家代表团的成员，随团访问日本时，日本著名学者诹访春雄教授赠送我一本野间清六的《日本假面史》。此书内容丰富，是了解日本面具发展史的一把钥匙。作者在“序论”中说：“日本的假面，就其繁多的品种和优秀的制作技巧来说，堪称世界之冠。”日本的面具，历史悠久，丰富多彩，制作精巧，且富有民族特色，是世界面具家族中的一朵奇葩。但是否为“世界之冠”，自有公论，我不想饶舌。作者又说：“南海地区或非洲地区的假面，由于文化的不发达而显得幼稚，那是必然的，可就连人类智慧高度发达的希腊、中国、爪哇的假面，与日本相比也相形见绌。”接着举例说，日本面具多有眼、鼻、嘴能活动的，但“这样的假面在希腊、中国、爪哇等地却一个也找不到”（转引自《中华戏曲》总第十一辑，李春喜译《假面的本质·傩面·信仰性的供奉鬼面》）。这我就不敢苟同，也不能沉默了。在西藏、四川、贵州等地，就有眼、鼻、嘴会动的面具，如山王、秦童、土地神，并非“一个也找不到”。何况衡量、评价一个国家或民族的面具文化，不能只说制作技巧问题。中国面具文化源远流长。在豫、陕、川等地出土的商代青铜面具，世所罕见。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金面罩，除埃及、迈锡尼金面罩外，应属世界上古老的金面具之一。同一地区出土的一个最大的青铜人兽面具，宽1米多，高64厘米，重100余公斤，大约属于世界上最大面具一类。唐代兰陵王面具，世所推崇，后传到日本，演变至今，已经日本民族化了。它成了中、日传统文化交流的珍品。12世纪的北宋时期，广西桂林地区的面具艺术名噪天下，大诗人陆游曾赞叹那些姿态万千的面具，“老少妍陋，无一相似者”，“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老学庵笔记》）。时至今日，桂林地区的面具仍负盛名。地方保护神李靖面具，扣有三层，代表神的三种化身，三种情绪；构思巧妙，制作精到。云南彝族地区有三个神的面具，加上胡须长度，约有2米，够壮观的了。说到藏族面具，也是丰富多彩的，任何不带偏见的外国学者，只要到中国作些实地考察，作些比较研究，都不会得出“相形见绌”的结论。客观地说，中国面具，无论其历史之悠久，品种之繁多，制作之精巧，抑或影响之广泛，都是有口皆碑的。它对世界面具文化的繁荣与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其实，以前持有野间先生这种不正确观点的外国学者并非少数。原因很简单：当时他们能获得的中国面具资料，包括实物，实在太少。1991年我率领中国戏剧家代表团到印度访问，在喀拉拉邦首府博物馆的展览厅里，看到印度、日本、缅甸、泰国、印尼爪哇等地的面具。我问印度朋友，为什么没有中国面具，他们说不知中国有什么面具，我当时很尴尬，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红。这怪谁？只能怪我们对自己的面具文化的研究起步太迟了。“文化大革命”前的漫长日子里，研究中国面具的文章寥寥无几，而且多限于表面层次的介绍，很少有能达到较高学术价值的论文，更不用说翻译成外文，向国外介绍了。近十年来，特别是“中国傩戏学研究会”成立以来，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中国各地学者在考察、研究傩戏、傩文化的同时，对各民族、各地区、各种类的面具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究。论文像雨后春笋似的在各地刊物上冒了出来。近年来还出现了郭净的《中国面具文化》等有较高学术价值的专著，而《中国面具史》的出版，则更令人欣慰。我们终于有自己的面具史专著了。早在三四年前，顾朴光同志曾向我透露他要撰写《中国面具史》的心愿。我很高兴，当即表示要支持他填补这一学科空白，还提供了一些参考资料。当时也曾想，要完成这项前人不曾涉猎的巨大工程，需要掌握丰富的资料，需要有历史、民族、考古、宗教、民俗、戏曲、美术乃至社会学、人类学等各方面知识的不断积累，并非三五年就可以奏效。但是，朴光以顽强的毅力、刻苦的学习和勤奋的笔耕，闯过了前人不曾闯过的难关。“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不到四年工夫，他就攻下了面具史这一科学高地。朴光所学的专业是历史学，涉猎傩文化学、面具学还不到十年时间。但他思想敏锐，视野开阔，且善于刻苦钻研，不断克服自己的弱点，不断丰富自己，这是难能可贵的。他深知第一手材料的可贵，多次深入偏僻山寨，进行田野调查，与巫师、农民演员和面具雕刻艺人等广交朋友，所获甚丰。为了撰写这部著作，几年来他紧缩日常生活开支，利用节假日到全国各地考察，亲睹了四川广汉三星堆的商周青铜神面、陕西城固县的商代青铜面具、内蒙古辽代契丹贵族墓葬的黄金面罩……又到北京、上海的图书馆查阅、抄录了大量珍贵文献资料。在日本则到农村考察各种民间面具戏剧，并观看了能乐和舞乐《陵王》的演出；进行中日面具比较研究，探索两者在历史上的交流与衍化。对方相氏、兰陵王等各种代表性面具的考证，务求寻根觅踪，考其渊源和流变。这种在学术上筚路蓝缕的执着精神，成为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的精神支柱。我有幸作为第一个读者，通读了这部著作。我要说，这是一部治学严谨、思维清晰、广收博采而又有自己独到见解的力作。它对面具的起源、分类、功能、制作和流变，都有较详尽的叙述。作者尊重历史，尊重事实，既不轻信古人，也不盲从今人，又善于消化古人和今人的成果，力求融会古今。关于面具的分类，是个复杂的难题，有多少个学者，就有多少种分类。作者权衡各种分类的利弊得失，决定以形制进行分类，兼顾其他，这形成贯穿本书的一个特点，也是一种新的尝试。本书的另一特点是不把面具作为孤立现象加以介绍，而是力求将其放置在历史大文化背景里，从社会、人文生态环境里，寻找它同图腾崇拜、原始狩猎、多元宗教、民间信仰、祭祀仪式和民俗、艺术活动的带有规律性的联系。兼具普及与提高，图文并茂，互为补充，是本书的又一特点。除数十幅珍贵的彩色图片外，正文插入了288幅插图。使读者在阅读时有较多的视觉形象予以参照，这样可以大大加深印象和感受。附带指出，绘图作者是朴光的公子雪涛和女公子雪莲，他们毕业于美术系，天资聪颖，挥笔勤奋，模拟逼真而富于气韵，显示了一定的美术才能。 撰写《中国面具史》，是一项填补空白的创举。它既然前无古人可资借鉴，就需自家开辟道路。即使走些弯路，出点毛病，也是任何开拓者所难以避免的。书中某些论点可能会引起争议，这是正常现象。毕竟，作为一门新兴的人文学科，观点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一个学科要繁荣，并得到长足的发展，正有赖于不同论点、不同方法的不断讨论。从这个意义来说，任何一部史著，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这部著作当然还不算是完整的定本，但它比较准确、清晰地描绘出中国面具发展的轮廓，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资料价值。我希望经过修订、补充后尽快翻译成外文出版，使中外读者都能领略中国面具所具有东方美学价值和审美情调的风采。中国面具文化可以同世界上任何国家、民族的面具文化相媲美。中国面具文化是世界面具文化的一个重要宝库。中国面具史在世界面具史上应当占有独特的历史地位。
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会长曲六乙
文化历史跨年有哪些仪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