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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爱玲的笔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时代英雄,甚至都没有纯粹的为爱痴狂,倒是

在张爱玲的笔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时代英雄,甚至都没有纯粹的为爱痴狂,倒是有不少在新旧夹缝中左右逢源、最后却把自己困死的“伪君子”和“真怨妇”。比如她很少被提起的一部小说《五四遗事》。张爱玲给《五四遗事》起的英文原名是 “Stale Mates”,刁钻、恶毒、却最精准。Stale指不新鲜的、陈腐的、走了气的,腐烂的,Mates指伴侣、伙伴,在国际象棋术语中指“逼和”,也就是双方都无法动弹,陷入一种死气沉沉的僵局。

如果读快一点,听起来就像 “Stale Meat”,也就是变质的肉。这正如故事里的罗先生和他的女人们,就是这种“陈腐的伴侣”,他们被困在一段不再有生命力、却又无法终结的关系里,像棋盘上那几颗走不动的棋子。

在时代的橱窗里,这些自诩为“新青年”的男人,其实不过是挂着“新思想”标签的一块变质的肉,陷入了一段又一段动弹不得的关系。他们既没有了旧时代男人的那种责任感与家族荣誉感(但不妨碍他们拿这个当挡箭牌),也没有新时代男人的独立与尊重。他们只是在腐烂的过程中,散发着一股酸腐的、令人不适的气味,却还要包装成“陈年佳酿”。

在这场新旧交替的闹剧中,无论是罗先生,还是那位新式女子范,代表的其实是我们身边最常见的“普通男女”。他们的小心思,精明得让人发冷,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惊。这大概也是张爱玲的魅力:

在普通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日常中,照见无数人最不堪的那点小心思。

主角罗先生是典型的“半新不旧”的人物。他受过五四新思潮的洗礼,满口自由恋爱、个性解放,但其实是很大一部分目的是借着“自由恋爱”的幌子和年轻的女学生密斯范搞到一起去。密斯范当然不愿意这么没名没份,于是逼着罗先生回家休掉包办婚姻的妻子。

罗先生不要陈腐的婚姻和生活,但是陈腐家庭的钱,他是要的。

发妻站在旧式婚姻的角度,认为自己没有犯七出的任何一条,凭什么休妻?发妻娘家愤愤不平,何况罗家也不同意。罗母甚至以病重骗他回来了两次,舅舅也极力劝他回心转意,但终究是勉强不来。

如果是一般小说家,写到这里,必定是写母亲如何维护包办的媳妇。只有张爱玲在这般境地,竟然还写出了婆媳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好言说的关系:

“这几年家里就只有婆媳二人,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心境一坏,日常的摩擦自然增多,不知不觉间,渐渐把仇恨都结在对方身上。老太太那方面,认定了媳妇是盼她死--给公婆披过麻戴过孝的媳妇是永远无法休回娘家的。老太太发誓说她偏不死,先要媳妇直着出去,她才肯横着出去”

拍案叫绝~

而另一边,密斯范面对爱人遥遥无期的离婚,也逐渐动摇了起来。这份动摇,和现在许多女性的小心思一毛一样:

“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一映眼,望三十了,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罗一味拖延,看来是不怀好意,等到将来没人要的时候,只好跟他做小。究竟他是否在进行离婚,也很可疑,不能信他一面之词。也可能症结是他拿不出赡养费。打听下来,有人说罗家根本没有钱。家乡那点产业捏在他妻子手里,也早靠不住了。他在杭州教书,为了离婚事件,校长对他颇有点意见,搞得很不愉快。倘若他并不靠教书维持生活,那么为什么不辞职?”

最后,密斯范在家里的安排下,半推半就的和一个一个开当铺的相亲了。这事被罗先生知道了,一直没离婚的他反倒生出了愤怒,怨恨女友不该去相亲。朋友劝说,这都是女方家里人安排的,罗先生却说:“是把她捆了起来送到饭馆子去的,还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buer,你好意思说这话?

这次相亲并没有成功,当铺老板不能接受有过恋爱同居史的女人,密斯范则发现当铺老板谎报年龄。

简直和今天一模一样。

更尴尬的是,就在密斯范去相亲的时候,罗先生的离婚谈判却有了成功的苗头,原配可能是和婆婆关系太差,在家里呆不下去,同意谈判了。罗先生此时有些进退两难: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离婚,如果不离了继续过,这不是让大家笑话?但是女友又去相亲了,他看来这就是背叛了自己,那咋办呢?

罗先生不忙,他给了原配一笔很可观的赡养费,算是离婚了,然后立刻找人说了本城的染坊王家的女儿,因为王家女儿是著名大美女。

王家也做了背调,但明显不太够,总之这门亲事成了。但王家的殷实家境和小姐的美丽似乎对罗先生不起太大作用,因为他又出轨了。这一次出轨的对象,还是那位密斯范。

得,又要离婚。

但王家坚决不同意离婚,因此不得不对簿公堂,搞到了倾家荡产。不仅如此,罗先生这次离婚,让新旧两派都看不起他了。以前和包办的原配离婚还可以说是新思想,现在呢?不就是玩弄女性吗?

而密斯范呢,她也在斗争,只不过“她斗争的对象是岁月的侵蚀,是男子喜新厌旧的天性。而且她是孤军奋斗,并没有人站在她身旁予以鼓励,像她站在罗的身边一样。因为她的战斗根本是秘密的,结果若是成功,也要使人浑然不觉,绝不能露出努力的痕迹。她仍旧保持着秀丽的面貌。她的发式与服装都经过缜密的研究,是流行的式样与回忆之间的微妙的妥协。他永远不要她改变,要她和最初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然而男子的心理是矛盾的,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发觉她变成老式、落伍,他也会感到惊异与悲哀,她迎合他的每一种心境,而并非一味地千依百顺。他送给她的书,她无不从头至尾阅读。她崇拜雪莱,十年如一日。”

女子这点幽微的心思,被张爱玲用手术刀一样的文字细细的解剖出来了。

最终,罗先生和密斯范终于走到了一起,新人成旧人婚后的密斯范,不再是那个“缜密研究发式和服饰,十年如一日崇拜雪莱”精致文艺的女学生了,而是和无数家庭妇女一样,“在家里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懒得换,污旧的长衫,袍叉撕裂了也不补,纽绊破了就用一根别针别上。麻将一打一个通宵。”

罗先生觉得她简直变了个人,变得和他以前两位太太一样了。他们开始吵架,冷战,和普通夫妻一样,这场历经十年争取来的婚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这时候罗先生想起了第二任太太的好,恰好她也没有再嫁,于是在王家兄嫂的张罗下,罗先生又把王家小姐接过去一起生活了。

毕竟兄嫂也不愿意养她一辈子吧~

密斯范自然寻死觅活,但是王家小姐有哥嫂撑腰,最后她也只好妥协了,甚至还称呼王小姐的哥嫂为“哥哥”“嫂子”

这时候乡下亲戚说,既然你两个太太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不把原配接过来?这话很有道理,毕竟总归是罗先生对不住她,于是便也一起接来了。

本来罗先生经过两次离婚,手头是拮据的,但好在钱都给了这两位前妻,似乎钱又回来了?但并不是这样:

“但是她们从来不肯帮他一个大子,尽管他非常拮据,凭空添出许多负担,需要养活三个女人与她们的佣仆,后来还有她们各人的孩子、孩子的奶妈。他回想自己当初对待她们的情形,觉得也不能十分怪她们。只是范家的"不断在旁边冷嘲热讽,说她们一点也不顾他的死活,使他不免感到难堪。”

到了最后,追求新式的罗先生一夫三妻,团圆和美。朋友们都说:

“至少你们不用另外找搭子,关起门来就是一桌麻将。

而故事的开头,就是她们在西湖的游船上,为了男人的宠爱争风吃醋,为了鸡毛蒜皮互相算计。“新”的皮囊被“旧”的空气腐蚀,最终大家殊途同归,都成了封建大染缸里的一抹颜色。新式的罗先生,反而比旧式的普通男人的老婆更多,他把一夫多妻的旧制度,用“新式包容”的糖衣裹了回去,吞得理直气壮。

这才是张爱玲眼中最深的困境:时代变了,桌子换了,椅子换了,但坐在桌子底下吃饭的人,还是那副贪婪的肠胃。所谓的觉醒,很多时候不过是欲望的借口;所谓的自由,最终往往成了更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