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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维尔纳·海森堡,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选择了留在纳粹德国。他内

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维尔纳·海森堡,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选择了留在纳粹德国。他内心流亡,表面沉默,以“阻止灾难”自辩。当党卫军对他展开长达八个月的调查,当盖世太保在他家中安装窃听器,当“同性恋”的暗示足以将他送入集中营——他仍选择留下。这是一个关于爱国、妥协与道德模糊的故事,也是理解“德国为什么没能造出原子弹”不可绕过的一个人物。 ——编辑按

维尔纳·海森堡热爱他的国家。他是一个爱国者,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他是一名 “优良的”德国人。他身材匀称,金发碧眼,总是带着热情温暖的笑容,在一些人看来,他可能就是雅利安男人的精华。十多岁时,作为一个敏感的年轻学生,他曾加入一个由德国中上层阶级青少年男性组成的运动组织,“新德国探路者”(New German Pathfinders),与其他成员一起,梦想建立一个浪漫的第三帝国。只要回归中世纪十字军骑士特有的群体精神和高尚领导力,就可以建立这样一个帝国。它要求颂扬道德纯洁、荣誉和骑士精神,彻底摒弃现代德国社会的腐败和虚伪。这场运动与政治并无关系。

年长的海森堡或许还能说服自己,德国在刚刚爆发的战争中取得胜利最终将有利于欧洲,但令人痛苦的是,很明显,希特勒的纳粹主义严重破坏了他年轻时的理想。他设法说服自己,希特勒政权肯定是暂时的,终究会让位于一个更温和、更体面的政府形式。

与此同时,海森堡的许多犹太同事逃离了这个国家,他们担心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海森堡本人宁愿选择内心流放,在政治上沉默寡言、随波逐流,不愿选择人身流放的前景,去接受国外提供的学术职位。在做出这一决定的过程中,他得到量子论的始祖、现任威廉皇帝学会(Kaiser Wilhelm Society)主席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的教导。普朗克建议说,移民将是一场空,海森堡可以为下一代德国物理学家提供支持,从而做出更高的贡献,这是纳粹消失后国家在很长时间里需要的。

这是一个道德上模棱两可的立场。必须在不触犯纳粹意识形态的前提下捍卫物理学和物理学家,这项任务需要步步小心。在这条道路上,将面临巨大的个人危险和许多可耻的妥协。

海森堡本人私下里深知其中危险。两年前,因与被纳粹纯粹论者(Nazi purists)标为“犹太人的”物理学有关联,他曾遭到公开谴责。被标为“犹太人的”物理学,主要是因为这些物理学背离了经典信念,也因为在这些物理学的发现和发展过程中犹太人占了主导地位。典型的犹太人物理学家是爱因斯坦,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已成为犹太人物理学的代表。

那时,海森堡一直在等待慕尼黑大学任命他为教授的消息。海森堡博士生时候的导师阿诺德·索末菲(Arnold Sommerfeld)数年前退休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他的任命似乎已确定无疑。然而,1937年7月15日,纳粹物理学家约翰内斯·斯塔克(Johannes Stark)在党卫军报纸《黑色军团》(Das Schwarze Korp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白犹太人’对自己地位的安全感有多强”,斯塔克写道,“莱比锡理论物理学教授维尔纳·海森堡教授的行为可以证明,他……宣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进一步研究的明显基础……’”。斯塔克接着指责,海森堡持反政权观点,是“犹太人的情人”和“犹太人的走卒”。

事实证明,这种攻击本身已足够否决海森堡的慕尼黑教席。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苦涩的选择。对这些指控保持沉默就意味着自己是共犯,他和他的新婚(当时已怀孕)妻子伊丽莎白(Elisabeth)都将陷入危险之中,而人身流亡出德国和德国科学界将是唯一的出路。纳粹走狗会把他逐出他热爱的国家。另一种选择是捍卫他所谓的“荣誉”,宣示他的爱国主义,由此可推论出他对纳粹事业的忠诚。他在给索末菲的信中写道:“现在,如果在这里捍卫我的荣誉遭到拒绝,我除了要求解除我的职务(在莱比锡的教授职位)之外,实际上我看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性”。

到7月底,海森堡直接写信给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要求希姆莱要么批准要么否决斯塔克对他的攻击。如果希姆莱批准斯塔克对他的谴责,海森堡就会辞职。如果否决,就要恢复他的名誉,并保护他今后不再受到类似的攻击。

这封信不能交给常规渠道,因为这些渠道即使能发挥作用,也会太慢。于是,海森堡的母亲提出,她认识希姆莱的母亲,可以通过她把信转给希姆莱。她们在1937年7月底或8月初见了面,海森堡的母亲求助于希姆莱夫人的母性本能:“……我们做母亲的对政治一窍不通” ,她诚恳地说,“但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关心我们的孩子。这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希姆莱可能在八月晚些时候收到了这封信,做了初步的内部调查。随后,党卫军展开长达八个多月的深入调查。在此期间,海森堡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惧。盖世太保(国家秘密警察)在他家安装了窃听器,还在他的物理课上安插了间谍。35岁的维尔纳显然更喜欢和年轻男人在一起,而他与20岁的伊丽莎白·舒马赫(Elisabeth Schumacher)明显不体面的草率结婚,这一切都变成同性恋的隐晦暗示,这是可以直接押进集中营的罪行。党卫军经常利用这种指控来逼供较轻的罪行。

人们不禁要问,在柏林阿尔伯特亲王大街党卫军总部臭名昭著的地窖里,当海森堡接受审讯时,党卫军会对他说什么?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提醒所有接受这种审讯的人“平静,深呼吸”。海森堡在身体上没有受到伤害,但每次审问结束后,他回到家中,都会精疲力竭,焦虑恐惧。

党卫军调查组的几位成员都学过物理,实际上,海森堡在莱比锡曾担任过其中一位的博士论文主考人。调查的结果是积极的,海森堡洗脱了斯塔克提出的所有指控。对希姆莱施加了进一步的、温和的外交压力后,终于达成妥协,在斯塔克的指控首次见报一年后结束了这一事件。希姆莱对这次攻击表示反对,他认为“……海森堡是个正直的人,我们付不起失去或压制这个人的代价,他还比较年轻,可以教育新一代”。他指示纳粹情报局(SD)局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保护海森堡,今后不能受到任何攻击。

这种保护是巨大代价换来的。妥协意味着相对论可以继续传授给下一代德国物理学家,但必须脱离爱因斯坦的名字。当然,相对论的基础必须是由优秀的雅利安物理学家奠定的。犹太人爱因斯坦不过是利用了他们的思想。与纳粹上台后对犹太人的虐杀相比,否认他们在现代物理学发展中做出的贡献,对海森堡来说或许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交易。但是,这个交易的浮士德式本质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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