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被枪杀,女儿下落不明,他找了整整20年。叛徒出卖,特务追杀,他九死一生逃出成都。被打成反革命,关进监狱6年。两次患癌,肾癌、肺癌轮着来。但这个男人硬是活到了109岁,临死前留下一句话:我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
他叫马识途。姜文拍的《让子弹飞》,原著就是他写的。
这名字一听就不像本名。没错,他原名马千木,入党的时候自己改的——马识途,取的是"老马识途"的意思。他说:我终于找到了人生的路。
那年他23岁。
从此以后,这条路,他走了整整86年。
1915年,马识途出生在四川忠县一个书香门第。16岁跑到北平读书,赶上九一八事变,满腔热血参加学生运动。20岁在上海,又赶上一二·九运动,直接上街游行。
1938年在武汉,经组织部长钱瑛介绍入党。钱瑛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准备做一名"职业革命家"。
什么叫职业革命家?
隐姓埋名,断绝亲友,随时换身份、换城市,不在任何地方出头露面。当教员、当公务员、当行商走贩——什么职业安全就干什么,但你的真正职业只有一个:革命。
还有一条——随时准备死。
马识途说:好。
入党第二年,组织批准他跟大学同学刘惠馨结婚。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过日子的,他们的家有个秘密名字——鄂西特委交通站。
1941年1月20日,刘惠馨在湖北恩施生下一个女婴。孩子才出生一个月,灾难就来了。
叛徒郑建安被捕后变节,供出了整个鄂西特委。特委书记何功伟去医院看望刘惠馨母女,被特务跟踪,母女和何功伟一起被捕入狱。
敌人对刘惠馨用尽了酷刑。她多次昏死过去,醒了接着扛。特务搬出叛徒当面对质,又骗她说何功伟已经招了。
她一个字没吐。
1941年11月17日,26岁的刘惠馨被枪杀于恩施城北郊。何功伟同日遇害。
女儿——下落不明。
马识途当时在利川巡视工作,山路上与抓捕队伍擦肩而过。他严守纪律没暴露,但从此妻离子散。他来不及悲伤,整个鄂西地区的地下党组织全靠他一个人紧急疏散。
他把眼泪咽回去了。
组织上让他撤到昆明,化名马千禾,考入西南联合大学中文系。特务到处贴着他的通缉令,他就剃了胡子、换了打扮,走进了教室。
在西南联大,他的老师是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白天上课听大师讲文学,晚上回去做地下党工作——他是联大党支部书记,闻一多跟中共之间的联系人就是他。
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他开始在茶馆里给人摆龙门阵,听三教九流讲各种荒诞故事。这些故事后来被他写成了《夜谭十记》,其中第三记《盗官记》,就是姜文拍成了《让子弹飞》的那个故事。
但这本书命比他还苦。书稿三次写成,三次被毁——第一次他奉调离开昆明回四川,书稿必须全部烧掉;第二次他在成都的家被特务查抄,书稿被没收;第三次,文革抄家,又没了。
前后折腾了将近40年,1982年才终于出版。
1949年初,解放军势如破竹,四川即将迎来解放。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川康特委书记蒲华辅被捕叛变——这个人的级别比《红岩》里的甫志高高多了,是正经的省级领导。
蒲华辅把他知道的全招了。
马识途跟蒲华辅接头时,凭着多年的直觉,发现有人跟踪。他当机立断终止接头,分头撤离,一路甩掉两个特务。
蒲华辅的妻子冒着危险派邻居跑来通知他:别来开会了,家已经被包围了。
马识途当时刚锁好门准备出发,差一步就踏进陷阱。
他顾不上自己,先把所有蒲华辅知道的地下党关系全部转移。剃掉胡子,换衣服换身份,挨个通知同志们撤离。但蒲华辅单线联系的那些人,他拿不到名单,全部被捕。
他不能走飞机、不能坐轮船——特务全盯着。最后他搭上一辆私人汽车,绕道贵阳、柳州、广州,一路逃到香港。再从香港辗转烟台、北平,随四野大军南下,年底终于回到了刚刚解放的成都。
从出发到回来,他绕了大半个中国。
这些年他一直没放弃一件事——找女儿。
妻子牺牲的时候,女儿才出生一个月。活着还是死了?被谁抱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找了20年。
1958年,他向老上级钱瑛求助,钱瑛让湖北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查了一年多,终于在武汉找到了。
原来当年刘惠馨被枪杀时,一对工人夫妇目睹了全过程——看见敌人把婴儿扔在杂草里。等特务走了,他们跳下来,把孩子抱走了。
1960年,马识途在上海开会时接到电报:你的女儿找到了。
工作人员拿出一张照片,马识途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他说:是了,是了,是她,跟她妈妈刘惠馨同志,当年一个样子。
说完,两泪纵横。
父女失散整整20年。
命运还没放过他。
1966年,文革一开始,他就成了四川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写反党反社会主义文学作品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帽子扣了一堆,监狱关了6年。
他在牢里照写不误,整出了两本书。
出来之后两次患癌——先肾癌,后肺癌,轮番来收他的命。
没收着。
他活到了109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