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5年,司马炎逼曹魏末帝禅位,建立西晋。十五年后灭东吴,结束了三国近百年的分裂。那一刻,全天下都松了口气——太平日子终于来了。
公元280年,东吴末帝孙皓投降,晋军进入建业。对经历几代战争的人来说,这不是史书上一句“天下一统”那么简单。北方不再年年调兵,长江两岸的道路重新接通,离乡多年的百姓也盼着回家种地。西晋接手的,是一个疲惫却仍有恢复机会的天下。
最初几年,局面确实在变好。朝廷减轻部分徭役,安置流民,鼓励耕作,又把原蜀汉、东吴的官员和地方力量逐步纳入新政权。太康年间,户口增加,城市交易活跃,民间甚至出现了一种期待:这场太平,大概真的能长久维持下去。
危险也正是在这时候被忽略了。天下刚稳定,洛阳朝廷便把统一看成了终点,没有意识到,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战争能靠军队结束,和平却要靠制度维持。西晋表面上兵强马壮,内部却已经出现了几处随时可能裂开的缝隙。
司马炎吸取曹魏宗室势力太弱的教训,大量分封司马氏诸王,希望皇族能够拱卫中央。可这些王爷不只是拿俸禄、享封地,他们有自己的属官,有些人还能控制军队。皇帝强势时,这些宗王看上去都是屏障;皇帝一旦软弱,他们就会变成从各地伸向洛阳的刀。
另一项决定也留下了后患。灭吴以后,朝廷认为大规模战争已经结束,便削减部分州郡兵力,希望百姓少受征发。愿望并不坏,可地方军备变弱后,真正能够迅速调动军队的人,反而成了宗王和边镇将领。
中央有威信时,各方还能服从命令。中央一旦陷入内斗,谁手里有兵,谁便能打着“清君侧”“保皇帝”的旗号进入京城。西晋后来那些接连不断的政变,并不是凭空发生的,它们早已被这种失去平衡的安排铺好了道路。
司马炎晚年的问题,也不只是生活奢侈。史书记载,他的后宫人数众多,还有乘羊车巡行、宫人用竹叶和盐水吸引羊停下的故事。这些细节之所以流传下来,不单因为荒唐,更因为它们反映出一种变化。
统一以前,司马炎还要面对曹魏旧臣、东吴军队和各地复杂局势,做事相对谨慎。统一以后,外部压力减少,宫廷生活越来越铺张,朝廷的警惕也随之松懈。开国时期积累下来的优势,没有被及时转化为一套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秩序。
真正决定西晋命运的,是继承安排。太子司马衷缺乏独立处理政务的能力,朝中并不是无人看见,司马炎却一直没有改立太子。后世常用“何不食肉糜”讽刺晋惠帝不知民间疾苦,可这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可笑,而在于皇帝无法准确判断现实。
最高权力如果不能作出决定,围在皇帝身边的人就会争着替他决定。外戚、皇后、宗王和大臣,人人都能借用皇帝的名义,真正需要承担责任的人反而消失了。这样的朝廷看起来还有皇帝,实际上已经没有能够控制局势的中心。
公元290年,司马炎去世,晋惠帝司马衷即位。外戚杨骏率先控制朝政,贾南风随后联合楚王司马玮发动政变,诛灭杨氏势力。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汝南王司马亮和司马玮也先后被杀。
短短时间内,洛阳朝廷连续翻盘。今天掌权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为阶下囚。皇帝的诏书也不再代表稳定的国家意志,而是不断被不同势力拿来清除对手。每发生一次政变,皇权的威信便减少一分。
此后几年,京城表面上暂时平静,可宫廷中的继承矛盾越来越尖锐。贾南风没有亲生儿子,太子司马遹的存在始终牵动着未来的皇位归属。公元299年,太子被废;公元300年,司马遹被害。
太子一死,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被打破。赵王司马伦以此为借口除掉贾南风,随后又废黜晋惠帝,自立为帝。其他宗王当然不会接受,因为一旦承认司马伦,便等于承认谁先控制洛阳,谁就能当皇帝。
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等人相继起兵。接下来的十多年,没有固定的两派,也没有长期可靠的盟友。今天几位王爷联手进攻洛阳,明天便可能因为官位、地盘和兵权翻脸。
从公元291年到306年的八王之乱,并不是八个人同时在一处战场厮杀,而是一连串政变、讨伐和背叛。洛阳几次易手,关中、河南、河北不断受到战火冲击。皇族争夺的是最高权力,普通百姓付出的却是粮食、田地和性命。
公元304年,刘渊建立汉政权。此时八王之乱尚未完全结束,西晋却已经无力同时处理皇族内战、流民问题、地方割据和北方军事压力。内战虽然在公元306年前后逐渐收尾,国家的兵力、钱粮和行政体系也已经被拖垮。
公元311年,刘聪部将攻入洛阳,晋怀帝被俘,史称永嘉之乱。西晋残余力量退守长安,但局势没有得到根本改变。公元316年,长安失守,晋愍帝出降,西晋灭亡。
这个王朝并不是输在某一场战役,也不是突然被一个强大对手击倒。它的问题是一层压着一层:宗王势力过重,地方防务失衡;皇帝无法理政,外戚和后族便争相掌权;上层不断内斗,基层生产和社会秩序也随之崩坏。
等到外部力量真正发动进攻时,西晋看上去还有城池、军队和官员,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资源。一个刚刚结束长期分裂、曾让天下人充满期待的王朝,就这样在持续内耗中失去了自救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