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和鲁迅,这两位20世纪中国的伟人,一生未曾谋面。但毛泽东却多次说:“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
两个人都曾在北京生活和活动,脚下走过的也许是同一条街,却始终差了一次面对面的交谈。后来毛泽东谈起五四时期的经历,说自己见过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唯独没有见到鲁迅。这个遗憾,他记了很多年。
毛泽东认识鲁迅,先是从文字里。他读《狂人日记》,也读《阿Q正传》。书里的故事不算复杂,却把旧社会里人的麻木、胆怯、自欺和痛苦写得透彻。毛泽东后来多次谈到阿Q,正因为这个人物不只属于小说,也能提醒人们警惕精神上的软弱。
鲁迅的文章有个鲜明特点:话不绕弯,问题看准了,就往深处写。他不喜欢漂亮而空洞的说辞,更反感明知有问题,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这种直面现实的态度,正是毛泽东格外看重的地方。
1934年,冯雪峰来到瑞金工作。毛泽东知道他与鲁迅熟悉,谈话时不断询问鲁迅的近况:身体怎么样,在上海写些什么,处境是否安全,对时局又有什么看法。
冯雪峰告诉他,鲁迅读过他在井冈山时期写的诗词,还说诗中带着一股“山大王”的气概。毛泽东听后很高兴。鲁迅所说的“山大王”,并不是简单的贬义,而是看出了诗词中那种不受旧框框约束、敢走新路的气势。
毛泽东又问,鲁迅为何不离开环境复杂的上海,到相对安稳的地方休养。冯雪峰说,鲁迅不愿离开自己的写作和斗争岗位。毛泽东听完感叹:“这才是实际的鲁迅。”
“实际”两个字很有分量。鲁迅并不只在书斋里议论世事。他关心青年,帮助进步作家,支持木刻运动,在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仍然坚持写杂文、编书、翻译。他不轻易喊口号,却总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做实事。
鲁迅同样在关注远方的红军。1936年3月29日,他和茅盾联名致信中共中央,拥护抗日救国主张,赞扬红军东征的行动,并写道,红军的勇敢斗争和伟大胜利,是中华民族解放史上最光荣的一页。这封信后来刊登在1936年4月17日出版的《斗争》上。
同年,鲁迅还写下《答托洛茨基派的信》。面对有人攻击中国共产党,他说毛泽东等人是脚踏实地、为了中国人生存而流血奋斗的人,并明确表示,能够把这样的人引为同志,自己感到光荣。
那时的鲁迅已经病得很重,走路、呼吸都很吃力,可他对中国往哪里走,仍保持清醒判断。他没有到过陕北,也没有亲眼见过毛泽东,却从红军的行动中看到了希望。这与毛泽东从鲁迅文字中读到力量,恰好形成了呼应。
鲁迅病中还惦记着一件事。他参与整理、校订瞿秋白的译文集《海上述林》,书印成后,托冯雪峰把书转送给毛泽东和周恩来。除书之外,还有一只金华火腿。礼物并不贵重,却很有人情味:既是文化上的交流,也是在惦记陕北生活艰苦的朋友。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病逝。消息传到陕北后,人们失去了一位锋利而清醒的作家,毛泽东则失去了一位从未见过、却早已理解的精神同志。
一年后的1937年10月19日,延安陕北公学举行鲁迅逝世一周年纪念大会。毛泽东发表《论鲁迅》的演讲,把鲁迅精神概括为政治远见、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这个评价没有停留在文学成就上,而是说出了鲁迅一生最重要的品格。
1938年,二十卷本《鲁迅全集》在上海出版。毛泽东得到一套后十分珍惜,经常在延安的窑洞里阅读。条件艰苦,灯光昏暗,他仍一页一页地看,发现排印错误,还会动笔改正。后来工作地点不断变化,这套书也一直被妥善保存。
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称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他看重鲁迅,不只是因为文章写得好,更因为鲁迅的文字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让人清醒,让民族摆脱麻木,让普通人能够有尊严地生活。
毛泽东写文章、作报告,也常引用鲁迅。《反对党八股》中,他借鲁迅批评生硬文风的例子,说明文章不能装腔作势,更不能写得让人看不懂。他还十分欣赏“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认为这两句诗可以成为做人做事的座右铭。
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成立后,毛泽东亲笔题写校名。1956年鲁迅遗体迁葬上海虹口公园时,墓碑上的“鲁迅先生之墓”也是由他题写的。这些事情说明,毛泽东对鲁迅的尊重,并非一时感慨,而是贯穿了很长时间。
那么,两颗心到底通在什么地方?
一个人带领队伍,在现实道路上寻找改变中国的办法;另一个人握着笔,剖开社会的病处,唤醒沉睡的心灵。他们做的事情不同,面对的环境也不同,却都把目光投向了普通百姓。
他们都不喜欢空话。鲁迅写文章,最怕假大空,看到虚伪便要点破;毛泽东读鲁迅,也正是欣赏这种实事求是的力量。他们还都相信,人的精神一旦醒来,社会才可能真正改变。
两人没有合影,没有书信往来,也没能坐下来喝一杯茶。可毛泽东能从鲁迅的文章里读懂他的坚持,鲁迅也能从红军的行动中理解毛泽东所走的道路。
真正的相知,有时并不依靠见面。只要关心的是同一片土地,牵挂的是同一群人,愿意为民族的前途付出,两颗心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在时代深处彼此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