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 年,人民英雄纪念碑进入施工关键期。林徽因提出碑文应以楷体书写,以示庄重,但由谁执笔成了难题。北京市长彭真提议:“周总理的字苍劲雄伟,有如颜碑,风格端庄凝重,可以请他来写。“
人民英雄纪念碑背面只有一百多个字,可当年为了把这些字刻上去,设计者和建设者却反复推敲了很长时间。
难处并不在文字多少,而在于这段碑文不能写错,也不能让人看不清。它要刻在国家纪念性建筑上,经受几十年、几百年的风雨,后来的人站到碑前,还得一字一句读懂其中记录的历史。
纪念碑于1949年9月30日奠基,1952年8月正式开工。经过几年的施工,到1955年前后,碑身主体逐渐成形,正面题词和背面碑文如何安排,也成了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
正面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只有八个大字,作用是远远就能看见,让人感受到纪念碑的气势。背面的碑文却不同,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段完整的历史叙述。
碑文从“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讲起,又写到“三十年以来”和“三年以来”,把中国人民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的奋斗连接起来。除去标点,全文为114个字,篇幅不长,分量却很重。
这也意味着,正反两面的字体不能只追求外表统一。正面需要有力量,背面更重要的是端正、清楚、耐看。
林徽因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时,对这一点看得很明白。她是建筑学家,考虑问题不会只停留在“哪种字更漂亮”,而是要看字体放大之后,能不能和整座碑协调,刻进石头以后会不会变形,普通人站在不同距离能否看清。
她主张背面碑文使用楷书,道理很实际。楷书笔画规整,结构清楚,不熟悉书法的人也容易辨认。碑文又是竖排,文字较多,如果字体过于奔放,整面碑容易显得杂乱,读起来也费劲。
纪念碑毕竟不是书画展。参观者中有老人,也有孩子,还有来自各地的普通群众。大家走到碑后,不应该先猜某个字写的是什么,而应该顺着文字读下去,知道这座碑纪念的是哪些人,记录的是怎样一段历史。
字体方向确定后,真正棘手的问题来了:谁来写?
当时国内有不少书法名家,找一位擅长楷书的人并不困难。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文,并不是普通的题字作品。执笔者既要写得稳重,还要理解这些文字的政治、历史和纪念意义。
彭真因此提出,可以请周恩来书写。
这个建议并非只因为周恩来的字好看。周恩来长期练习楷书,字形严谨,笔画沉着,带有颜体端庄雄健的特点。这样的字放大以后,骨架仍然稳,不会显得轻飘,和高大的花岗岩碑身也比较相配。
更重要的是,周恩来亲身经历了碑文所概括的那段历史,也参与了新中国成立初期许多重要工作。由他来写,执笔人的经历、碑文的内容和纪念碑的性质能够自然联系起来。
不过,接到这个任务后,周恩来并没有轻率落笔。
平时写批示、记笔记,和在国家纪念碑上留下永久文字,完全不是一回事。纸上的一点偏差,经过放大和镌刻后就会十分明显。一幅稿子里,只要有一个字重心不稳,或者一行文字疏密不匀,就可能影响整面碑的效果。
因此,他在正式书写前做了大量准备。碑文中的字反复练,整篇文字也一次次重写。不是单独挑几个写得好的字拼在一起,而是从开头到结尾完整书写,以保证前后气息一致。
这项工作最难的地方,恰恰是“克制”。字不能写得软弱,也不能锋芒太露;不能像公文那样平淡,又不能像个人书法作品那样突出自我。它必须让人感到庄严,却不能盖过碑文本身。
经过多次书写和比较,最终选定的稿件被送去放大,再交给石刻工匠描摹、镌刻。工匠需要沿着笔画边缘认真勾线,把墨迹转移到坚硬的石面上,同时尽量保留原字的起笔、转折和收锋。
从纸到石,这中间还有一道很难察觉的变化。毛笔落在纸上会有浓淡和轻重,石头却没有墨色,只有深浅不同的凹槽。刻浅了,远处看不见;刻重了,原来的笔意又可能变得生硬。每一笔都要在书法效果和石刻工艺之间找到平衡。
林徽因没有看到后来完成的最终碑文。她于1955年4月1日病逝,而碑文的书写和定稿工作是在此后继续推进的。她留下的贡献,是对纪念碑整体形式、装饰尺度以及文字使用原则的把握。
除了字体问题,她还参与了纪念碑装饰图案的设计。碑座上的花环、花卉等纹样,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让雄伟的建筑中多一些含蓄、肃穆的感情。这种设计思路,也延续到了碑文的处理上。
1958年,人民英雄纪念碑建成并正式揭幕。人们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先看到正面的八个金色大字,绕到碑后,又能读到一篇排列整齐、笔画端庄的楷书碑文。
一面负责唤起感情,一面负责讲清历史。两种字体没有互相争夺,反而各自承担了不同任务。
如今再看,当年围绕字体和执笔人的慎重并非小题大做。纪念碑留下的不只是石材和雕刻,还有一个时代对历史的态度:重要的文字要让人看得清,英雄的名字即使没有逐一刻出,他们的牺牲也必须被后人记住。
真正经得起时间的设计,往往并不追求一眼惊艳。它只是把每个细节安排得恰到好处,让几十年后的人走到碑前,依然能够安静地读完那114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