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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1937年6月29日,杨虎城被迫登船出国。临行前

“我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1937年6月29日,杨虎城被迫登船出国。临行前,他在上海对家人说了这句话。杨虎城长子杨拯民在回忆录《怀念我的父亲杨虎城》中记下了这个场景,当时他十五岁,妹妹杨拯美才五岁。

杨虎城从欧洲秘密回国的整个过程,始终笼罩在精心策划的杀局里。
杨拯美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开始系统搜集父母遇害的资料,访问了多位当年执行看守和行刑的特务。她在相关回忆文章中明确写道,父亲当时在欧洲接到宋子文署名的电报,内容恳切,劝其速归共赴国难。杨虎城不是没有怀疑,杨拯民转述过父亲的犹豫,电报来得太巧,自己在国外公开批评蒋介石,特务寸步不离,蒋怎么可能真心让他回去。但军人出身的杨虎城,终归抱了一丝幻想,认为全国一致抗日,蒋或许会暂时放下私仇。
他秘密登船,化装潜行。不料船一到香港,就被军统特工死死盯住。从香港到武昌,一路“护送”,实则一步踏入死地。沈醉在《我所知道的戴笠》一书中提供了直接印证,戴笠早已接到蒋介石密令,杨虎城一入境即行扣押。
关押的十二年,是杨虎城子女最不忍详述的一段。
谢葆真当时带着幼子杨拯中赶到南昌陪伴丈夫。杨拯中是杨虎城和谢葆真唯一的儿子,生于1931年,当时年仅七岁。这一去,便是人间地狱,辗转息烽集中营、益阳,再到重庆杨家山。
谢葆真在狱中身心备受摧残。杨拯美根据被俘后留用特务的口述,还原了母亲被害的骇人一幕。
1947年2月8日深夜,谢葆真被特务医生以“治疗”为名强行绑在床上,注射了一针不明药物。杨虎城当场痛哭,抱住尸体死活不肯松手。他要求验尸,遭严词拒绝。最后特务丢下几块木板,让杨虎城自己钉了一口薄皮棺材,就埋在监狱后山。杨拯美说,父亲从那天起几乎不再开口说话。
而1949年9月6日午夜,在戴公祠上演的最后杀戮,其冷血程度,连后来交代问题的特务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
毛人凤遵照蒋介石指令,将杨虎城一行从贵阳骗至重庆,谎称总裁要接见。沈醉在交代材料中详述了行凶过程——先被带进房间的是杨拯中,当时已十九岁。他刚迈过门槛,埋伏的特务便用匕首猛刺其后背,杨拯中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中。走在前面的杨虎城听到声响,刚一回头,匕首便插进了他的腰肋。
杨拯美后来从档案中查证,行凶的特务叫杨进兴,此人后来在审讯中供述了全部细节。杨虎城的幼女杨拯贵,生于1941年,年仅八岁,和“小萝卜头”宋振中一家关在一起。特务将她从狱友手中夺过,活活掐死。宋绮云、徐林侠夫妇连同八岁的宋振中,随后几分钟内被逐一杀害。行凶结束,特务将尸体埋入花坛,浇上强碱毁容。杨拯美在1950年随解放军挖寻父亲遗骸时,看到的是一具腐烂散落的躯体,双手仍维持着挣扎的姿态,无法掰直。

对于蒋介石,杨拯民生前在一次座谈会上直言,蒋介石的心胸,容不下任何一个违逆过他意志的人,西安事变逼他抗日,在他心里是一根永生拔不掉的刺。他引述父亲当年在巴黎的讲话,杨虎城说蒋介石是睚眦必报之人,嘴上满口仁义,背地里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杨拯美则补充得更具体。她在相关著作中梳理了蒋介石数次亲笔手令的时间线。抗战胜利后,全国要求释放政治犯,蒋介石却批示对杨虎城“继续囚禁,不得转移”,到1949年下野之前,又明确命令毛人凤“不能留活口”。
杨拯美在口述中说得相当冷静,这不是一时起意,是等了十二年,等到自己快丢掉大陆了,仍不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执行报复。杀一个人还不够,还要绝户,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已经不是政治谋算,就是极端的个人仇恨和人性之恶。

对于张学良,杨虎城子女的态度复杂得多,但并非坊间臆测的那种怨恨。
杨拯民曾表示,家里人对张将军的情感里,有敬重,有惋惜,也有一层无法回避的历史遗憾。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决定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杨虎城当时极力反对。杨拯民在回忆文章中清楚地记下了父亲的态度,认为张学良这是自投罗网,蒋介石什么时候讲过信义。但张学良认为自己发动兵谏,必须亲自送回去以示负责,才能弥合上下裂痕,也给蒋一个台阶。杨虎城当时的评价是,汉卿年轻,过于天真,把政治看得太简单。
杨拯美对此评论说,张将军的仗义和坦荡,确实令人动容,可他严重低估了蒋的阴鸷。这个决定不仅断送了他自己的一生,也把杨虎城推到了万劫不复之地。张学良一被扣押,作为兵谏的另一位核心人物,杨虎城随即被定性为叛将同党,再无安全退路。
但与此同时,杨虎城的子女从未在公开场合对张学良恶语相向。杨拯美九十年代初看到张学良在台湾接受采访的录像后,曾对家人说,张将军被幽禁了五十多年,这种痛苦同样是惨烈的。张学良晚年多次对人讲,杨虎城才是真正主张抗日的,自己不如他,甚至在对唐德刚的口述中说“我欠虎城兄一条命”。
杨拯美回应过这句话,她说,没有什么欠不欠,他们都是那场历史大悲剧里的角色。只不过父亲被剃刀刮得骨肉不留,张将军被软禁磨掉了半生锐气。真正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