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厅里红烛高烧,映着满堂喝彩的草莽面孔。宋江捻着鼠须,含笑将披红绸的扈三娘引向矮脚虎王英,后者早已搓着手,口水都快滴到酒碗里。
“今日双喜临门,一则我梁山又添虎将,二则——”宋江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如惊雷炸响。
“慢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发声的是林冲。他素来沉静如渊,此刻却攥着酒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碗中酒液剧烈晃荡。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刺破厅内融洽的空气:“哥哥,此事不妥。”
王英脸上的喜色瞬间垮塌,塌进满脸横肉里:“林教头,你什么意思?”
林冲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宋江:“扈三娘武艺高强,品貌非凡。她全家死于祝家庄一役,本就凄苦,哥哥今将她当作物件赏给王英,与那祝彪何异?这寨中好汉,难道个个都要靠强配女子来充门面?”
宋江笑容僵住,他意识到林冲变了。往常的林冲,即便心有不满,也会先唤一声“哥哥”,再晓以利害。可此刻的林冲,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兄弟醉了。”宋江声音沉下来,“这是军令。”
“这不是军令!”林冲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响,“这是作践!我林冲忍了半辈子,忍高俅,忍刺配,忍看娘子受辱,忍到风雪山神庙,忍到这忠义厅!今日若连这一桩不公都不敢言,我提枪杀人,聚义造反,到底为的什么?”
他胸中翻涌着不属于此世的记忆。他叫林冲,却也不全是。他来自九百年后,自幼在武术世家长大,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咱家拳法,宁折不弯。跪着活,不如站着死。”可偏偏他穿成了最懂得“忍”的林冲。在东京,他忍;被陷害,他忍;甚至听说娘子自尽,他也只是吐血。可此刻,看着扈三娘木然的眼神,看着王英猴急的丑态,那积蓄了数百年的“忍”字轰然崩塌。
“住口!”王英“哐”地掀翻桌子,抽出腰刀,“姓林的,你嫉妒老子得了美人,直说便是!宋江哥哥金口玉言,岂容你——”
“你拔刀?”林冲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雪夜复仇时的凛冽,“好。我林冲今日要重立这梁山的规矩。”
王英怪叫一声扑了上来。刀光如匹练,直取林冲咽喉。满堂惊呼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林冲不知何时已侧身让过刀锋,左手五指如铁钳扣住王英手腕,右肘闪电般撞在他肋下。王英惨叫,腰刀脱手。林冲接刀在手,没有半分迟疑,刀背翻转,寒光横掠。
“噗。”
血线如朱砂泼墨,在忠义厅的红烛下格外刺目。王英捂住喉咙,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与恐惧,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宋江端着的酒碗都“啪”地摔碎在地上。
林冲丢下刀,刀身嵌进地砖寸许。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吴用惊愕、李逵呆滞、武松眉头紧锁、鲁智深摩着禅杖——最终,他看向扈三娘。她正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眸子望着他,眼中的死灰里,竟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
“今日我杀王英,是杀强娶之恶。”林冲的声音在死寂中字字清晰,“若哥哥要罚,林冲认了。但谁再说‘女子如衣裳’之类的混账话,先问过我手中枪!”
宋江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吴用摇着扇子,扇骨几乎要被捏断。忠义厅外,夜风呼啸着卷过山岗,吹得“替天行道”的杏黄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林冲走到扈三娘面前,解下自己的猩红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披风上还带着风雪夜的寒气,却让扈三娘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只深深低下了头。
林冲大步走向厅门,身后的喧嚣如潮水般涌起又退去。他知道今夜之后,梁山将不再是从前的梁山。但他握紧了拳——手心是温热的,血脉里是沸腾的。这一世,他叫林冲。他腰间的枪,再不只为仇人而鸣。
山月如钩,照着他一人向演武场走去的身影。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兵器架沉默地立着。他取下一杆长枪,枪花一抖,漫天星斗都似被搅碎。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他低声念着,枪尖点地,激起一蓬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