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填海背后:沙子从哪来,为何会牵出一条黑色产业链?
新加坡是东南亚面积最小的国家之一,1965年独立时国土面积只有581.5平方公里。半个多世纪过去,这个城市国家的面积已经扩展到720多平方公里,凭空多出来的土地几乎都是填海填出来的。
到今天,新加坡约有24%的国土来自填海,滨海湾、樟宜机场、裕廊化工岛这些标志性区域,全都建在人工填出的土地上。
填海需要大量沙子,但新加坡本土几乎没有可供开采的沙源。很多人以为沙漠里的沙子能用,实际上恰恰相反,沙漠沙经过千万年风化,表面圆滑光润,无法与水泥有效粘合。真正能用于建筑和填海的,是经水流冲刷后带有不规则棱角的河沙和海沙。新加坡没有这样的资源,只能靠进口。
最初的供应来自周边邻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柬埔寨凭借地理优势,成了新加坡最主要的沙源。但大规模采沙很快引发了严重的生态后果,印尼多个外围岛屿因沙层被大量挖走,地基掏空后永久沉没。
马来西亚南部海岸线持续后退,生态系统濒临崩溃,柬埔寨的红树林大面积死亡,沿海渔民失去了生计,这些国家逐渐意识到,出口沙子本质上是在用国土完整换取短期外汇。
1997年,马来西亚率先禁止向新加坡出口河沙,2007年,印尼也全面切断沙源,2017年,柬埔寨基于环保原因宣布永久禁止沙子出口。根据联合国公布的数据,自2007年以来,新加坡从柬埔寨进口了超过7200万吨沙子,但柬埔寨官方登记的出口量却远远对不上,巨大的差额指向一个事实:大量沙子是通过非法渠道挖走并运出的。
即便在禁令颁布之后,环保组织仍在2026年7月拍到柬埔寨国公省的采沙船持续作业,驳船上的标识指向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追踪显示这些船只的目的地正是新加坡。
邻国接连断供,并没有让新加坡停下填海的脚步,合法渠道堵死了,需求还在,市场自然会寻找更隐蔽的路径。新加坡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印度。
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沉积着大量优质河沙,新加坡建筑公司和中间商的巨额订单进入印度后,催生了一条年产值超过百亿元的黑色产业链。
印度的“沙子黑手党”不是街头小混混,而是拥有重型机械和私人武装、深度渗透进官僚体系的庞大犯罪网络。上百台无牌照的挖掘机和抽沙船开进河道,重型卡车在岸边排起长队,将挖出的河沙运往港口装船,再跨越数千公里运往新加坡。
这条链条上沾满了血,2012年,印度高级警官纳伦德拉·库马尔因拦截非法运沙车,被卡车直接碾死。2015年,记者桑迪普·夏尔马因曝光黑帮与当地政客勾结,被重型垃圾车撞死在街头。
据相关报道,印度数十起被调查的非法采砂案件中,已有超过400名警察、政府官员和活动人士因此丧命。
比暴力更残忍的,是这条产业链最底层的代价,河道深水区机械无法作业的地方,黑手党雇佣当地的达利特人,印度种姓制度中最底层的群体。这些人没有潜水设备,没有任何防护装备,仅凭一口气潜入十几米深的河底,用铁桶徒手挖沙,再由岸上的同伴用绳子连人带沙桶拽上来。
很多人因此耳膜穿孔、肺部感染,几乎每个月都有人丧命。他们每天只能拿到2到3美元的报酬。
新加坡官方表示,沙子进口是商业行为,进口商须遵守来源国的法律法规,国家发展部长李智陞也公开强调,用于填海的进口沙须符合来源国法律,进口商应取得相关许可证。
实际操作中,新加坡政府不直接购买黑市沙子,而是通过公开招标将填海工程外包给全球建筑公司和中间商。官方只要求一点,只要能提供一套表面合规的原产地证明,沙子就被接收。至于这些证明怎么来的、沙子到底从哪里挖的,似乎并不在审查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新加坡也在尝试减少对进口沙的依赖,2025年5月,裕廊集团宣布在巴西立附近启动一项49公顷的填海计划,填料优先使用建筑业废料,比如挖地铁产生的泥土、拆楼后的沙子。
德光岛的圩田填海项目也已竣工,这项技术通过在海上筑堤围水、抽干后再开发,可比传统填海节省近半的沙土用量。
但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新加坡过去半个多世纪的国土扩张,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邻国的生态代价之上。印尼的小岛没了,马来西亚的海岸线退了,柬埔寨的渔民捕不到鱼了。而远在印度的达利特人,正用性命从河底一桶一桶地挖出沙子,装船运往那个越变越大的城市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