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写在旧信封背面的毛笔家书,便是抗战老兵吴成仁留在世间全部的身影。没有墓碑、不知埋骨之地,这封跨越八十余年的家信,由吴家三代人悉心守护,成了独一无二、以物代人的“抗战老兵”,诉说着一名普通农家子弟舍身报国的悲壮过往。
《法制周报》推出“寻找最后的抗战老兵”系列报道后,各地老兵线索纷至沓来,吴成仁的故事格外特殊。他没有留存于世的躯体,唯有1939年第一次长沙会战前夕写下的家书,承载着他短暂却滚烫的一生。
如今这封家书,由他的侄儿吴排高随身携带,被报纸层层包裹,常年收在老旧行李箱中。吴排高半生漂泊务工,始终未婚,辗转各地更换手机号,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封信,在他心中,家书尚存,伯父就从未远去。
当年本该应征入伍的是吴成仁的弟弟吴成右。1938年夏天,保长王真善上门征兵,彼时吴成右在景德镇做画瓷匠人,家中老母汪乾芝全靠他照料。恰逢久在外谋生的吴成仁回乡探母,听闻征兵一事,他当即主动替弟从军。在他看来,弟弟留家侍奉母亲是尽孝,自己奔赴前线抵御日寇是报国,此举称得上忠孝两全。
当夜,他跟随保长前往新兵基地受训,集训结束后补入第三十集团军七十二军十三师,奔赴赣湘前线。
1939年阴历五月十六,驻防江西武宁的吴成仁写下这封家书。战时物资匮乏,他没有单独信纸,只能将所有心里话以工整毛笔写在信封背面,信封正面竖式书写老家旧地名。信开篇,他宽慰挂念自己的母亲,告知离家数月身体强健,收到家中平安来信十分宽慰,又坦言军务繁忙,许久未能寄信致歉。
他在信中清晰记录完整行军路线:自景德镇出发,辗转上饶、河口、新淦多地,最终编入十三师二旅四团驻守武宁。
铺陈完一路辗转,他落笔写下心中最大志向:一心奔赴前线杀敌。他还特意叮嘱弟弟,切莫荒废画瓷手艺,日日勤加练习。信末,他笃定告知母亲,国人同心抗敌,终会迎来最后的胜利。
同村青年洪培树与吴成仁一同参军,起初同在一个连队,后续洪培树调去运输队运送弹药,二人自此分离。
彼时第一次长沙会战战云密布,日军调集两个师团与六千伪军分路合围长沙,吴成仁所在部队驻守赣西,承担阻击日军南下的重任。战火阻隔通讯,这封五月寄出的家书,辗转至当年寒冬才送到汪乾芝手中。可母亲捧着家书日夜落泪时,吴成仁早已在当年九至十月的阻击战中阵亡。
1940年5月,保长将吴成仁战死的消息带回村里,担心汪乾芝承受不住打击,私自扣下阵亡通知书。半年后噩耗才传至吴家,母亲只能靠着这封平安家书寄托思念。
1940年下半年,洪培树赤脚逃荒返乡,汪乾芝连忙登门打听儿子下落,洪培树只痛哭难言,说不清吴成仁牺牲的细节,次年春天便撒手人寰,世间再无人知晓吴成仁阵亡的具体经过。
汪乾芝将家书视作长子的化身,珍藏多年,晚年病重时郑重交到吴成右手中,叮嘱后代妥善保管,见信如见人。此后数十年,家书被整齐夹在家谱中留存。
1970年当地修建水电站,全村搬迁,邻里皆知吴家为抗战痛失一子,人人敬重这份家书。特殊年代里,全村无人检举,默默守护着这份承载牺牲的信物。
1998年,吴成右弥留之际,将家书托付给儿子吴排高,嘱托他务必为伯父讨回应有的荣誉。
仅有小学四年级文化的吴排高自学通读古籍,为还原伯父从军经历,走访多家图书馆、各处抗战旧址,查阅大量史料。
他梳理出吴成仁隶属第九战区,部队各级长官分别为陈诚、王陵基、韩金朴、吴良琛;第一次长沙会战中方取胜,日军伤亡三万余人,吴成仁便是无数殉国将士中的一员。他多方寻访乡间老人,持续考证伯父埋骨之地,却始终没能找到确切安葬之处。
多年来,不少文物贩子听闻家书的存在,多次上门高价收购,全都被吴排高断然拒绝。在他眼中,这封家书不是可供交易的文物,是伯父以身赴国难的铁证,再多钱财也无法衡量其价值。
一纸家书留存忠魂,无名战士的赤诚,终被岁月永久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