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宋初的政坛,赵普和卢多逊这两个名字,总是绑在一起。一个是开国元勋,靠“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谋臣;一个是博学多才、过目不忘的学霸。俩人斗了十几年,最后赵普把卢多逊整得全家流放海南,至死都没能回来。这场内斗,表面上是争权夺利,骨子里却折射出北宋开国之后,从“打天下”向“治天下”转型时,绕不过去的坎儿。
赵普是跟着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老伙计,大宋的江山有他一半功劳。可这人有个硬伤——书读得不多。卢多逊恰恰相反,打小就是神童,后周时中进士,入了北宋官场一路高升。一个靠军功和谋略上位,一个靠学问和文采出头,俩人互相瞧不上眼,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最经典的一次,发生在宋太祖赵匡胤面前。太祖改年号为“乾德”,得意地说这年号前朝没用过,赵普在旁边跟着拍马屁。卢多逊冷不丁来了一句:“这是前蜀用过的亡国年号。”太祖一查,还真是,气得拎起毛笔就往赵普脸上乱涂,骂道:“你怎么就比不上人家卢多逊有学问!”赵普回家一宿不敢洗脸。这一笔,不光涂在赵普脸上,更涂在了他心里。
卢多逊抓住赵普没文化、又爱专权敛财的短处,不断在太祖面前告状。加上赵普自己树敌太多,太祖渐渐对他冷了心,罢了他的相,赶出京城去当节度使。卢多逊顺理成章接棒,升任宰相。
赵光义继位后,卢多逊继续得势。赵普虽然被召回京城,却只挂了个太子太保的虚衔,靠边站了好几年。卢多逊还不放心,又跑到太宗面前告黑状,说赵普当初压根儿不想立你当皇帝。太宗一听,对赵普更冷淡了。这时的赵普,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转机出现在太平兴国六年(981年)。有人告发太宗的弟弟秦王赵廷美图谋不轨。太宗正愁没借口收拾这个心腹大患,找赵普来问计。赵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当场表态:“我愿意重新出山,帮陛下查清这事。”转头又上了一道密奏,搬出了“金匮之盟”——说当年杜太后临终前定下规矩,太祖传位给太宗,太宗将来要传给赵廷美。这等于给太宗“兄终弟及”的皇位合法性盖了个官方认证的章。
太宗大喜,立刻拜赵普为司徒兼侍中,重新当上宰相。
赵普复相后,卢多逊坐不住了。赵普三天两头暗示他:识相点,自己辞职。可卢多逊贪恋权位,死活不肯放手。赵普不再客气,派人暗地里查访,很快就拿到了卢多逊和赵廷美暗中来往的铁证。据说卢多逊曾派自己的堂吏赵白,偷偷给赵廷美递话。案子报到太宗那儿,太宗大怒。太平兴国七年(982年),七十四名大臣联名上奏,说卢多逊大逆不道,该杀。太宗到底念他服侍多年,没砍头,改判全家流放崖州——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临行前,卢多逊在谢恩表上写了句令人心酸的话:“流星已远,拱北极已不由;海日悬空,望长安而不见。”三年后,他死在了流放地。
赵普和卢多逊这场十几年的内斗,赵普赢了,卢多逊输了。可赢了的人,真的笑到了最后吗?赵普复相后虽权倾一时,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九鼎的开国功臣了。太宗用他来收拾残局,用完了也就放一边了。
回头看这场争斗,赵普代表的是开国元勋、军功集团,靠的是资历和谋略;卢多逊代表的是新兴的文官、科举精英,靠的是学问和才干。一个要守旧,一个要立新,谁也容不下谁。宋初的这场转型,就在两个人的你死我活中,磕磕绊绊地往前挪。皇帝乐得看他们斗——大臣斗得越凶,皇权就越稳。这大概就是宋初政治最残酷的真相:所谓转型,不过是在权力斗争的夹缝里,艰难地挤出一点空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