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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授予你的年华颜色鲜红的怀表。记录着一场对谈的时限。几乎是在征兵广告开始贴上至冬各处布告栏的同时,普契涅拉就布置了几个安静舒适的空房间,用作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室是内部叫法,在外面他们一般被称作「会谈室」或者「小房间」,仿佛需要心理咨询是什么得藏藏好的隐疾。另外还有一种叫法是「小黑屋」,不知道是谁传起来的,卡皮塔诺对此持坚决否定态度。最初愚人众培训了相对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用以应对各种问题。但实际操作下来,不少士兵并不情愿对陌生人敞开心扉,他们更倾向于寻求信赖之人的帮助,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中诉说不想见光的故事。又或者就只是痛哭一场。于是好心的普契涅拉将权限放宽了一些,只要预约通过,谁都可以和约好的伙伴在里面聊上几小时。执行官们自然也享此权益。卡皮塔诺曾撞见洛厄法特用粉扑拍着脸从里面出来,身后紧跟着帮她高举手包的普契涅拉。他无意窥探女士的隐私,市长先生也是一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二人未再提及此事。后来他还遇到过一次,在某个晚上看见多托雷和潘塔罗涅从那层楼笑嘻嘻地结伴离开。果不其然,不久后普契涅拉便将二人痛骂一顿(「他们俩想去哪聊不行,非要占用公共资源?!」),并宣称要对此实施打击行动(「叫负责人下次狠狠驳回这两个混蛋的申请!」)。只可惜那二人再没预约过咨询室,普契涅拉准备好的一拳打空,免不了又生一顿闷气。卡皮塔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给普契涅拉买了瓶好酒,也没问最后喝了没。在同事们的私人生活中,卡皮塔诺就像个透明人。他在或不在,都不影响其他人闲聊,除非话题太过激。「队长」是绝不会告密的,这是统一共识。有时他会觉得自己等同于一个移动会谈室,安静地记录着所有的窃窃私语。他并不觉得聒噪,毕竟他经过长期训练,他的心脏有时比同事还要吵。他坐在咨询室里,就像一个小房间又套着一个,再套着一个…直到把自己的灵魂挤在正中间,上下前后左右都为难。会谈室不算大,拉着厚窗帘。这并非普契涅拉过于吝啬,而是因为有种说法是,当人们处于狭窄且温暖的环境中时,会更容易对彼此建立信任。卡皮塔诺不知道这理论的来源是什么,想了想,把头盔摘下,轻轻放在一边。彼时他的脸还没有那么可怖,看起来只是难以痊愈的伤痕多了一些,在昏暗的光线下还不至于到惊悚的地步。邀请他谈话的是他之前训练过的一名学生,学成后加入了特遣小队。卡皮塔诺知道他所在分队发生的事情,因此对谈话内容有所预期。他们被派去一个偏远地带平息动乱,本该是较为简单的任务,结果回来的幸存者全都失魂落魄。最后万不得已,只好把多托雷请过来,总算解决了问题。当时卡皮塔诺就在一旁,出于责任心问道:「你给他们用的什么药?」「这个?」多托雷当场又取出一支未开封的玻璃瓶,慷慨地送给他,「强效镇静剂。」这东西现在还在他口袋里,希望今天用不上。对面的士兵看起来十分疲惫,用仅剩的一只手将怀表打开又合上,然后再打开,仿佛在验证时间的流速。「虽然很多人到现在都不信,但我保证报告里写的全是真的。」士兵苦笑着说,「那地方的人根本不知道女皇陛下,还以为现在仍是白沙皇的时代。一开始他们骂我们是妖精的走狗,是四只眼睛的怪物,用水泼我们,声称要洗涤我们的背弃之罪与虚伪的信仰…」「是啊,一开始情况就是这么荒唐!对面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我身边有人甚至笑出了声。分队长慢慢靠近,试图和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是人类的时代了,我们不需要再…」「然后接下来…接下来…」卡皮塔诺看过报告。是幸存者清醒后留下的记录,多托雷在给他们进行了身体检查后,又补充了几点说明。当地人长期处于因食用同类而引发的病毒性群体癔症,他是这么总结的。前往镇压的军士们因为沾了污染后的水源,最终也陷入了同样的症状,只是感染程度轻些,还有的救。后来多托雷又掏出新的治疗方案,背着手观察药效的样子仿佛一个真正的医生。十分合理。「医生」扶正眼镜,眯起眼睛的样子好像其他什么人。生活在一个如此闭塞又环境恶劣的地方,不能指望他们有别的食物可吃。卡皮塔诺听后叹了口气,不想浪费时间反驳这种冰冷又正确的 m话。究竟谁的喉咙被咬断,谁的胳膊又进了谁的肚子,这是用「合理」就能解释的问题吗?「算了。」士兵突然断开话头,也打断了卡皮塔诺的回忆。「心理咨询师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平静陈述当时发生的一切,就说明我要痊愈了。根本就是放屁!…对不起。」他立刻低头道歉,又看了眼怀表。「我只约了一个小时,不想耽误您太多时间——其实,我只是来道别的。」士兵走后,卡皮塔诺看着他留下的东西:一枚红花勋章,随身的羽毛笔和酒瓶,修补过的、几乎焕然一新的头盔,还有不知是故意留下还是忘记带走的怀表。卡皮塔诺怀疑它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人,只是碰巧在这里团聚。我希望这些能由「队长」大人保管,已经决定退役的军人这样表示道,或者您也可以将它们留给后继者,希望他们能够比我们更幸运一点,又或者,更坚强一些。不应该这样认为。卡皮塔诺思索着未能说出口的话。其实,能活下去的人就已经足够坚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