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过生日，我那个小叔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从书包底抠出一支包装纸都揉起毛边的口红，硬塞进我手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嫂子，用我零花钱买的”

拆开一看，是那种小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最便宜的正红色

我当着他的面往嘴唇上抹了两下，这小子的耳朵尖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似的，扭头就跑了

看着他那个虎头虎脑的背影，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我还恨不得把这小兔崽子拎起来揍一顿

我刚嫁进这个门的时候，小叔子才八岁

婆婆快六十岁才老来得子，公公成天在镇上粮库忙得不见人影，婆婆对这个老疙瘩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小子整天鞋带散着一只，拿个弹弓满院子打麻雀，连从我耳边擦过去的石子儿都带着风

我和老公住在隔壁厢房，这小祖宗天天翻箱倒柜

我的粉饼被他抠得稀烂，晾在院子里的丝巾被他扯去当披风，新买的发卡转眼就别在邻居猫的尾巴上

跟老公抱怨，他只会揉着太阳穴让我多担待，婆婆更是只会嘴上喊喊“小祖宗”

没办法，我只能给抽屉上了把小锁，好几次我都撞见婆婆趁我不在盯着那把锁摸来摸去，眼神里透着点别扭

真正让我觉得扎心，甚至觉得这个家容不下我的，是下雨天的一支口红

那天我下班回来，就看见卧室墙上赫然画着一朵大红花，花瓣拖得老长

那是我咬牙用半个月工资买的口红，明明锁在抽屉最里层

地上还扔着一截被掰直的回形针

婆婆在旁边拿着抹布瞎蹭，嘴里还念叨着他年纪小别跟他计较

我蹲下身问他怎么撬开的

他仰着下巴，一脸得意地说用铁丝随便一别就开了，紧接着嘟囔了一句：“这是我家的东西，你才搬来多久”

这句话简直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给我浇到了脚底

我十九岁那年亲妈就走了，本以为结了婚能有个自己的家，闹了半天我还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没出去吃饭，听着隔壁他闹着要吃冰棍，婆婆拖鞋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跟我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没哭没闹，自己去厨房拿了钢丝球死命地刷墙，红颜料洇进腻子里，墙面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

后来我干脆买了一桶白乳胶漆，把那面墙里里外外刷了三遍

从那以后，我下班就钻进自己屋里，婆婆端来切好的西瓜敲门，我也只是客气地道谢，客气得像个租客

这层冰被砸破，是因为一场架

入秋的时候他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婆婆腿疼去不了，只能我去学校领人

到了办公室，这小子缩在墙角，嘴角肿了一大块泛着青紫，校服拉链也扯断了

对方家长是个大嗓门，指着鼻子骂骂咧咧，转头斜眼看我：“你是他妈？一个嫂子管什么闲事”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小叔子突然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吼：“这是我嫂子，你别说她”

那一声“嫂子”，喊得我鼻头一阵泛酸

回家的路上风凉飕飕的，他闷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踢石子儿

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他们骂我没爹没妈”

路灯底下，他嘴角的青紫看着特别刺眼

我去药店拿了管红花油，回家把他拽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拿棉签一点点给他擦

药水味很冲，他疼得直倒抽凉气，但硬是没躲开

我把剩下的半管药塞进他兜里，告诉他以后想动手前，先想想你奶奶

那次以后，这小子好像突然开了窍

淘还是淘，但再也没碰过我带锁的抽屉

吃饭的时候，婆婆虽然不说啥，但他会主动把碗筷推到我手边

今天一早，婆婆在厨房里熬着粥，米香味飘了满院子

路过卧室那面墙，乳胶漆早就干透了，白白净净的

小叔子坐在门口台阶上系鞋带，两只都打得死死的

我经过他身边顺手呼啦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他抬头咧嘴一笑，当年没长齐的门牙现在整整齐齐一排，阳光直挺挺地落在他脸上

听着婆婆在灶台前喊着粥熬好了，他蹦起来喊我快去吃

我突然觉得，心里的那点寒气不知道啥时候全散干净了，墙上的印子盖住了，日子也就是这么一天天捂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