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镇卫生院门口,面包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一把拽开副驾车门,拉长个脸扯着嗓门就喊:“陈哥,我这个月房贷快逾期了,你再给我拿五千行不行”
坐在后排的我当时就愣住了
老陈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从脚边那个拉链都坏了的破帆布包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说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三千,再闹我就把当年的协议拿出来
灰夹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翻了个大白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卖菜的张阿婆实在看不下去,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直摇头,说小陈你就是太实诚了,当年那事保险都赔了,你非得自己掏腰包补二十万,老婆都跟你闹离婚三年了,你图个啥
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开破面包车拉客的中年男人,竟是我们老家当年那个身价几百万的包工头
以前他开五十多万的越野车来我家找我爸喝酒,一进门嗓门震得楼道都响。那时候他领口别着亮闪闪的工程帽徽,现在帽徽还在,只是早就磨掉漆了
刚才来的一路上,这车里混着一股子廉价汽油和尘土味
半道上遇见个以前跟着他干活的马仔,阴阳怪气地嘲笑他现在混得连个小卖部老板都不如。他一声没吭,就轻轻按了下喇叭绕过去,哪怕人家在后视镜里冲他竖中指
原来根本不是老陈欠谁的债
几年前一个跟着他干了十二年的老木工在工地上踩空,摔成了植物人。其实保险公司已经理赔了一大半,可家属就是不依不饶要去工地拉横幅。老陈这人实在,怕事情闹大砸了其他工友以后的口碑和饭碗,咬着牙把工程尾款全砸了进去,连车带设备全卖了,硬生生凑了二十万现金给了家属
这就等于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跟家属签了份协议,承诺每个月给三千块生活费,直到老太太百年之后。老婆查账发现家底空了,吵了大半年最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连句实情都没敢跟家里说,只借口说自己干腻了工程想回乡下
镇上跑一趟客才收五块钱
为了凑齐这每个月三千块的医药费和生活费,他不知道得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跑多少个来回。刚才微信语音里老太太还颤巍巍叮嘱他按时吃饭,转身这儿子就来车门前吸血。别人的冷眼、家属的得寸进尺,老陈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全扛了下来
下车的时候,我用手机直接扫了二十块钱过去
他见状连忙摆手,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非要退给我,说顺路捎带的给五块就行。我硬推开车门赶紧往下走,阳光透过灰扑扑的挡风玻璃照进来,他低头翻找零钱的时候,领口那个旧帽徽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