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为女人流泪的年纪》
我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是在我九岁的时候。
那年,父亲突然来学校,当着班主任的面,将我从教室里领走。理由是,要带我去青岛旅游。学校太沉闷,我不喜欢,父亲太严肃,我也不喜欢。
我顿时像个被恶人从监狱里劫持离开的人质。那感觉怪得很。总之,我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下,一言不发地跟着父亲的身后,离开了学校,上了大巴车。
车里全是父亲的狐朋狗友,以及狐朋狗友的孩子们。一个瘦成竹竿的小男孩,一个黑黑肉肉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像副班长的女学生。他们都是父亲朋友的孩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儿时的伙伴。
车子一路往青岛开。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车内的喇叭嘶嘶啦啦地响起,我睁开眼,是个又高又壮的女导游。马尾辫,额前有几绺挑染成黄色的发丝,像头母狮子,很凶的样子。
她拿着话筒,说着我听不明白的俏皮话。而父亲正和他的朋友们,讲着有关于苏联的老笑话。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段山路上抛了锚。狮子导游叫我们耐心等,可一等就是大半天。车上的空调也停了,后颈、腋下逐渐变得黏黏糊糊的。
父亲的朋友们坐不住了,痛斥女导游的不作为,唇枪舌剑几个回合后,狮子导游红着眼眶,气鼓鼓地下了车。
随后,父亲联系到了新的大巴。
新大巴上有新导游。她白白净净的,脸上有几颗墨点一样的痣。额头饱满,双眼皮不明显,但眼睛很大,眼泡有点肿,没睡好的样子,皮肤坑坑洼洼,两条细细弯弯的眉毛,因粉底过量而发白。齐耳短发被绑在脑后,小辫子在车子的颠簸下,一跳一跳的。
她很少说话,偶尔站起来,介绍自然风光时,耳朵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红。但笑起来,薄薄的,粉粉的嘴唇,扬起亲切的弧度,门牙大又白,像动画片里的小兔子,好看极了。
那几天,兔子导游带我们游览了崂山,大海,还有海底世界之类的景点。具体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我通通不记得。只记得我只要一上车就会盯着她的小辫子看,怎么看都看不烦,偶尔她举起话筒回过头,撞上我傻不愣登的目光,就会先摁下话筒,爽利地冲我一笑,那是对我莫大的奖赏。我居然能让她暂时放下自己的工作,冲我笑,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优待吗?
我与小伙伴们,在海边疯跑,每一步都感觉踏在了那位女导游的目光里。我是快乐的,但小孩子的快乐,总是很容易消散。
几天后,旅程结束,我们回到大巴上,往家的方向行进。所有人都睡了,车厢里只剩沉沉的呼吸声和车子运行的噪音。车上只有三个人没睡,大巴司机,兔子导游,还有我。
司机目视前方,时不时喝口浑浊的茶水,再呸呸两声,将误食的茶叶吐回茶缸。兔子导游一脸倦容地反复摸着自己开始泛痘的额头,只有我不知疲倦地瞪大了双眼。仿佛只要眼睛瞪得够大,就能最大限度地留住眼前的美好,记住这段突如其来的旅行。
但我失算了,没多久,我就倒在父亲的大腿上,昏睡过去。怎么下车的,我不知道,怎么到家的,我也不知道。
当我醒来时,已是隔天下午,太阳懒懒地从阳台洒进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拖着被旅途折腾得快要散架的酸痛关节,走到客厅,一种又深又大的寂寞,朝我的心口涌来。
不,这样讲,是不准确的,是我的心,开了一个洞,寂寞像是一团黑烟从那个洞里,龙腾虎跃般涌出,黑烟迫不及待地从我的身体里逃走,又不知疲倦地将我淹没。
我盯着客厅的白色墙面,想起了她白白净净的脸。我知道,我将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旅行真的结束了。而我却因为贪睡,错过了与她的挥手告别。尽管——就算醒着,我也未必好意思和她说一句——再见。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明确地感知到再也不能见到一个人是什么体验。一个人,再也见不到——另一个人。这就仿佛在说,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死掉了。
是的,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天死掉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爱她,虽然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总觉得爱是一种与死亡类似的东西,或者说,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