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络整理古树新枝

中国人做事，向来喜欢问一个根本。无论经商治企，抑或修身处世，总要寻到源头上去，仿佛只有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如今看那些在时代浪潮里站得住脚的企业，它们的文化土壤里，多多少少都掺着老祖宗的骨血。

这倒让我想起几棵枝叶繁茂的树来。

海尔算是一个。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的“日事日毕，日清月结”几乎成了管理学的教科书。外人只看到车间里的标语和表格，却不知道这八个字背后，立着两个沉默的古人。一个是曾子，每日三省，问自己替人谋事有没有尽心，与朋友交有没有守信，老师传授的学问有没有温习。另一个是子夏，每天要知道些自己原先不知道的，每月要复习那些已经学会的，不要让它们遗忘。海尔的日清，其实是曾子的省；海尔的月结，其实是子夏的温故而知新。只不过把书房里的功夫，搬到了流水线上。车间里灯火通明，照见的是两千年前的影子。

河北大元集团则走得更远些。他们有个“省思行”的法子，坚持了许多年，渐渐成了筋骨。省是曾子的三省，思是“学而不思则罔”的思，行是“思而不行则殆”的行。这三者串联起来，竟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先反省，再思考，最后行动。更妙的是，他们还把子张问行的那段话也接了进来。当年子张问孔子怎样才行得通，孔子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意思是说话忠诚守信，行事笃实恭敬，就算跑到未开化的地方也走得通。大元把这六个字收作内外信条，于是整部《论语》里散落的珠子，被他们穿成了一条看得见的项链。

至于河南的胖东来，做法又不同。它不教人怎么做事，而是教人怎么分利。在商言商，本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它分利的果决，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钱，而是烫手的山芋，不赶紧散出去便要烧着自己。这让人想起范蠡来。范蠡助越王灭吴之后，浮海出齐，改名换姓做生意，发了财就散尽家财救济穷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如此三次。胖东来做的，不过是把范蠡的“三聚三散”改成了日日散、月月散、年年散。《大学》里说“德本财末”，又说“财聚则人散，财散则人聚”。这话传了几千年，人人都当格言念，真正信了去做的却没有几个。胖东来算是信了，于是人聚得比谁都多。

想来也是有趣。那些在市场上杀伐决断的现代企业，追根溯源，骨子里却都是些古旧的道理。海尔在车间里守着曾子子夏，大元在项目上念着“忠信笃敬”，胖东来在账本上写着“德本财末”。它们像是从同一棵老树上长出的新枝，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伸展的方向不同，根却还连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文化的韧性。有些东西看着旧了，蒙了灰，被人忘在角落，可一旦有新的土壤，它就能活过来，换个面目继续生长。古人讲“日知其所亡”，今人讲每日精进；古人讲“吾日三省”，今人讲复盘总结；古人讲“财散人聚”，今人讲利益共享。话变了，理没变。

那些走得远的企业，多半是悟到了这一点。它们知道，再新的管理工具也装不进旧的魂灵，而老祖宗的那些话，说到底不过是在教人如何做人、如何看事、如何与人相处罢了。这些道理，放在两千年前是活的，放在今天依然是活的。

只是不知道，再过两千年，我们的后人会从今天的实践中，又读出怎样的古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