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隐世不出的老道士说:
“一层炼己,止语,不向凡尘诉苦。二层炼精,遇浊气秽物,不争不辩。三层炼气,遭人诬枉,心如止水不释。四层炼神,视故交如浮云,任其聚散。五层筑基,闻恶语秽言,一笑化清风。六层金丹,断绝向外求索之妄念。七层元婴,神魂受创,亦可按时吞吐日月。八层化神,喜怒不形于色,气机内敛。九层渡劫,坐看至亲挚友羽化登仙,面不改色。十层大乘,勘破红尘万象,方知皮囊之外,皆是红尘虚妄,唯生死是劫。”
老周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教了三十四年。他讲课从不看教案,公式推导像流水一样自然,学生都叫他“老周”而不是“周老师”。但他在家里话不多,妻子说他“在外面把话说完了”。
退休第二年,妻子走了。癌症,查出来到走一共七个月。那七个月里老周每天在医院陪她,早上带粥,下午带水果,晚上在折叠椅上坐着。妻子走的那天傍晚,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护士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办手续。他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办完手续他坐公交车回家,在车上靠窗的位置坐了一路,窗外的路灯依次亮起来,他数了数,数到第七盏的时候车拐弯了。
之后他很少出门。邻居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他,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没有更多的话,像一扇不再需要反复开关的门。有人约他去钓鱼、下棋、参加退休教师聚会,他都说不去了,也不解释原因。他说“不去”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硬,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有一次老朋友特意来看他,带了一瓶酒,两人坐在客厅里,老朋友说“你变了”,他说“嗯”,老朋友喝了两杯,自己走了。他送他到门口,说“慢走”,然后关上门,把剩下的半瓶酒收进厨房柜子里。
他的女儿在国外,每年春节打一个电话。有时候信号不好,两人说了几句就挂了。他不主动打过去,女儿也不多问。有一回女儿在电话里说“爸,你一个人行吗”,他说“行”,然后挂了电话去厨房煮面,水开了,放面条下去,等了三分钟,捞起来,加了一勺酱油。那碗面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几格灭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那碗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
去年冬天,他在小区门口遇见以前一个学生的家长。那人认出了他,拉着他说了半天,说孩子现在工作了,常常提起周老师。老周站在风里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继续往菜市场走。那人的声音在他身后慢慢变远,他没有放慢脚步去听那道声线剩余的折返。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起来烧水,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楼下那棵银杏树。有时候叶子在风里翻动,有时候没有风,叶子一动不动。他看一会儿,然后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去厨房做早饭。中午睡半个小时,下午翻几页旧书,那本《庄子》他翻了好几年,每次翻到同一页,看到同一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他看了很多遍,没有专门去记它,但它总是在他翻到那页时就出现在他眼前。
有一次他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晒太阳,旁边来了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跑过来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年轻妈妈赶紧说“对不起”,他说“没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被碰过的裤腿,又抬起头继续看湖面。那个小孩跑远了,年轻妈妈跟上去,长椅上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的。
今年春天,银杏树又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从小小的芽苞里伸出来,像在重新学习如何张开。老周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到餐桌前把那本翻旧了的《庄子》合上放回书架,没有夹书签。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移动,沿着昨天行经过的轨迹,重新经过同一根枝杈,带着相似的间隙和相同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