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镇西瓜·默斋主人原创风物抒情散文
南国瓜品,重一分清润精巧。麒麟瓜、特小凤品类纷繁,黄瓤无籽,切作规整小块收于保鲜盒中,恰似都市人行色温和,却总隔着一层精致的疏离。
而牵动我万千惦念的,是故土北方那拙朴厚重的大田西瓜。它不陈列于洁净商超的货架,独独偏爱井台凉水浸润出的清甘。
北方七月,烈日灼地,暑气漫过街巷田垄。彼时尚无长途冷链,也不见各式密封保鲜膜。父亲劳作归家,自行车后座总驮着一枚满身青墨、沾着田泥的圆瓜。他从不急着剖瓜解馋,只提着沉甸甸的瓜,缓步走向院落角落那口老井。
吊上一桶沁骨寒冽的井水,整只西瓜沉入水中,水面浮起细密气泡,那是燥热缓缓退散的征兆。静待半刻,将瓜捞起,青绿外皮挂满透亮水珠,触手寒凉,恍若握住一块寒铁。
刀锋轻抵瓜皮,一声清冽“咔嚓”撕裂盛夏,裹挟泥土草木的清寒扑面而来。瓜瓤凝着浓郁赤红,密布乌黑瓜籽,今人嫌它费事累赘,于儿时的我们而言,粒粒籽仁,反倒让吃瓜这件事多了几分慢条斯理的郑重。
第一口入喉,先袭遍周身的是井水沉淀的寒凉,凉意顺喉入腹,通体舒展,驱散满身暑闷。而后醇厚清甜缓缓漫开,这份甜不似杏子缠绵温润,自有北方大地独有的爽朗利落,隐隐裹挟一丝淡浅土腥,是日光厚养、沃土滋养出的原生本味。
南国吃瓜,讲究分寸雅致,分块浅尝;北地吃瓜,藏着独属于乡土的坦荡豪情。对半剖开,捧起瓜瓤以勺挖食,或是切作宽厚月牙大口咀嚼,清甜汁水顺着下颌淌落衣襟,亦全然不在意。
从前吃瓜,周身无一处浪费。削去红瓤余下的白皮,切作细丝,盐渍去水,淋香醋、滴香油,便是一盘脆爽开胃的家常小菜;浸过瓜身、洗过瓜皮的井水,尽数拎去浇灌院间花草,不肯辜负一丝盛夏清润。
如今久居江南,冰箱恒温保鲜,四季随时可得冰镇西瓜,却再也寻不到当年井台独有的清冽凉意。市面培育的瓜果甜度愈发浓郁,甜得单薄发腻,少了泥土赋予的厚重底色。
前些日子返乡,路旁老农守着成堆西瓜售卖,瓜身蜿蜒的纹路,竟与故土田埂脉络依稀重合。我择一枚买下,仅用自来水冲净便切开,滋味尚且清甜,心底却始终空落一块。
细想来,心中缺失的从不是一井凉水,而是蹲守井边盼瓜成熟的少年时光,是车马缓慢、岁月悠长的旧日盛夏,是再也无从复刻的乡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