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三昧赋》
大块载我以形劳,百年瞬息如奔涛。
戏台上下人喧嚷,谁识衣冠是羽毛?
着相之时千般苦,离相之际万境消。
劝君且作剧中客,演罢归来月正高。
尝闻古之达者,视人生若弈棋,观世事如登场。然今人每陷悲喜之阱,胜则趾高,负则气丧,盖不知台前幕后,原是一人之身。譬如稚子观皮影,见龙虎相搏则惊呼,及烛灭影散,方知操纵者不过数指耳。人生之惑,正在认影为真,认指为妄。
一、着相:认戏作真,迷头认影
庄子尝梦为蝴蝶,栩栩然自适,及觉则蘧蘧然周也。梦中之人,未尝知其为梦;戏中之客,何曾觉其为戏?世人汲汲于功名,营营于利禄,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正如《金刚经》所云“著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王阳明先生有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避世逃禅,是著了空相;逐物迷心,是著了色相。今人以职位为终身之依托,以毁誉为性命之根蒂,上司一呵则魂飞,旁人一谤则肠断,岂非将临时之角色,认作永恒之真我乎?
东坡谪黄州,叹“人生如梦”,非悲观也,乃醒世之语。世人不知,以梦为真则苦,以真为梦则妄。梦中哭者,醒后或笑;戏中败者,台下何伤?此着相之弊,正在于认戏作真,迷头认影而不自觉耳。
二、离相:即事离事,用心不用力
然则何以处之?曰:离相。离非逃避,如阳明所言“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事来则应,事去则净,此即“即相离相”之真谛。譬如良庖解牛,刀刃游于无厚之间,筋骨自解而刃不损;又如妙手弹琴,指法运于弦上,曲终人散而心不留。
庄子谓“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非教人昏昏,乃劝人昭昭。知其为戏,故认真演而不较真赢;知其非真,故全力赴而不执著归。范文正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正是此境——非无情也,情不累于物也。南怀瑾先生尝言:“人生就如同一场戏,你就要演下去,但是你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是在演戏”。知其为戏,则输不足悲,赢不足狂;知其为梦,则苦不足惧,乐不足耽。此之谓“用心不用力”——心在戏中,力在戏外;身在局内,神在局外。
三、出入自在:事来即应,事去即净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既能置身局中,与众人同演悲欢;亦能随时抽离,以观照之姿审视自我。《列子》云“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万物一体而心不滞,此出入自在之境也。
昔庄子拒楚相之聘,宁曳尾于涂中,不愿受庙堂之缚;陶渊明挂印归田,采菊东篱,非避世也,乃不以官场之相累其真。今人处职场如战阵,居家庭如樊笼,皆因着相太深,不知抽身之法。若能事来则应,如镜照物,妍媸毕现而镜不留影;事去即净,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而雁无遗踪。则戏仍是戏,我仍是我,何累之有?
汪曾祺先生做编剧二十余年,深谙“人生如戏,得个笑字”。笑非嬉戏,乃洞明之后的自在。卸却红袍与粉墨,明月依旧照大江——戏散场了,江山还在;人下台了,本心未改。
呜呼!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着相者,以戏为真,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本;离相者,知戏非真,从容演罢而归其真。愿君于掌声雷动时不骄,于灯火阑珊时不悲,见相而离相,用心而不用力。戏台虽小,可演天地;人生虽短,可证永恒。如此,则日日是好日,步步是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