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中初年，任顼隐居山中读书。他本就厌恶尘世，在山里一待就是好几年，日子过得清静又自在。

那天他关了门正在屋里打坐，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一个穿黄衣服的老头站在门外，相貌清秀，拄着一根拐杖。任顼请他进来坐，聊了一阵，发现这老头说话吞吞吐吐，脸色很不好看，像揣着一肚子心事。

“老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任顼忍不住问。

老头叹了口气：“我等你这句问话，已经等了好久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人，是龙。西边一里外有个大水潭，我在那住了几百年。现在有个道士要害我，除了你，没人能救我。”

任顼吓了一跳：“我一个读书人，只会念诗书礼乐，哪会什么法术？我怎么救你？”

老头说：“不用法术，你帮我喊几句话就行。后日正午，你到水潭边守着。那道士会来施法把潭水抽干。等他抽干了，你就大喊：‘天有命，杀黄龙者死！’潭水就会重新涨满。他再施法，你再喊。喊三次，我的命就保住了。”

任顼想了想，喊几句话而已，不算什么难事，便点头答应了。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两天后，任顼依约来到西山，果然看见一个大水潭。他坐在潭边等着，心里多少有些发虚——万一那老头真是骗子呢？万一那道士一怒之下把他宰了呢？

正午时分，一片云从西边飘来，缓缓落在水潭上方。一个道士从云中走下来，身材高大，足有一丈多长。他站在岸边，从袖中掏出几道墨符扔进潭里。眨眼之间，潭水竟然全部消失了。

任顼探头一看，潭底趴着一条黄色的龙，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天有命，杀黄龙者死！”

话音刚落，潭水“哗”的一声又涨满了。

道士大怒，又掏出几道红符扔进去，潭水再次干涸。任顼又喊了一遍，水又涨了回来。道士气得脸都绿了，这回一口气掏出十几道朱符，向空中一甩，符纸化成赤云钻入潭中。水第三次干了。

任顼第三次大喊。水第三次涨了回来。

道士瞪着任顼，咬牙切齿地说：“我花了十年才找到这条龙当口粮，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救它！”说完怒气冲冲地驾云走了。

任顼这才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潭边。他忽然发现，自己两条腿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任顼做了一个梦。黄衣老头又来道谢，说：“要不是你，我差点死在道士手里。我在潭边留了一颗珠子，算是报答。”

第二天任顼去潭边找，果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珠子，直径一寸，光芒耀眼，通体透亮。他后来拿到广陵去卖，一个胡人见了，眼睛都直了：“这是真正的骊龙之宝！世间罕见！”出价数千万钱买走了。

任顼揣着这笔钱回到山里，日子过得比以前更自在了。

多年以后，有人问任顼：“你当时就不怕吗？那道士一丈多高，万一他转手把你收拾了怎么办？”

任顼想了想，说：“怕。可那老头求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害怕。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龙，怕成那样，你说他得有多绝望？我要是因为怕就不帮他，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你只是喊了三句话。”

“对，就三句话。”任顼说，“可有时候，一个人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有人肯替他喊那三句话。”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黄龙，也没有再做过那样的梦。可每次路过水潭，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水面。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