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命运就像一位残忍的导演,喜欢把最悲苦的剧本,交给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反复演练。当14岁的月月得知自己和母亲患上同一种重病时,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爸,不治了。”这是今年四月,河南一处乡镇医院里揪心的一幕。
几个月前,同样一声叹息为这个家盖上了悲伤的注脚。现在,时间似乎被按下重来键,风湿免疫科外的长廊里,又一次碾过了这个家庭薄如纸的命运。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下午。河南某家大医院的走廊冰冷而漫长,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到了地上,冰冷的瓷砖仿佛能刺穿他的脊椎。他捂着脸,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从指缝漏出,震得整个身体不住颤抖。
他刚刚从诊室出来,指尖还捏着女儿月月的化验单。薄薄几张纸,此刻却千钧重。单子上那个他只听过一次却永世难忘的名字——“系统性红斑狼疮”,八个字像把钝锈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太熟悉这个“恶魔”了,因为就在五个月前,正是这个病,带走了他并肩打拼了半辈子的妻子。旧疤未愈,新创又裂开,淋漓鲜血下是更深的绝望。
妻子走后,日子便塌了半边天。他成了这个风雨飘摇家里唯一能钉进去的钢钉,硬生生扛起了全部。没别的能耐,力气便是他唯一的本钱,用来偿还这个家欠下的、数不尽的旧账,也用来换两个女儿一口饭吃。
劳务市场成了他每日黎明前的朝圣地。破晓前的街道还沾着夜露,他已挤在熙攘人潮里,仰着脸盼一点零碎活计。搬砖,扛包,浑身汗水和成了泥浆。无论多重多累,只要东家指了个方向,他二话不说便上前。
干到星光洒满工地板凳,他才能攥紧揣在怀里那带着体温、汗渍的两三张皱巴巴钞票,骑着漏电的电动车赶在午夜前回到女儿身边。
他总告诉自己,半条命快没了不要紧,咬着牙总能再熬几年。等债还得差不多,闺女也安稳长大成人,他或许才能像个人似的,真正歇口气。他总盼望着,命运会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和熬白的头发,终于生出一丝怜悯。殊不知,厄运只顾着挑灯赶路。
半个多月前,异样先找上了年幼的小女儿。起初只是普通的疲惫,像是精气神一点点从指缝溜走。再后来,这丫头竟对爸爸特意炖了半宿、端到枕边的香醇鸡汤,都兴趣了了。
但真正让全家的心瞬间悬紧的,是那天太阳正烈。月月只在院子里晾了会衣裳没多久,两侧颧骨便不合时宜地泛出了淡淡的云霞似的红斑,紧跟着便是高烧不退,退烧药如同打进了温水。
这熟悉得令人牙酸的开局戏码,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撬开父亲胸腔深处那个还在渗血的地窖。他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正是半年前,从他身边活生生夺走妻子性命的那只凶兽,踏出的第一串脚印。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来得及通知亲戚。夜色刚沉,他就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裹在后座。
深夜的风裹着恐慌,两人如同一叶渺小孤舟,在沉沉夜幕下全力漂向远处灯塔的微光——县城医院的大夫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看着化验单和孩子的脸,斟酌着开了一个“需要进一步诊断”的残酷玩笑。
男人没再犹豫,把近乎颤抖发软的妻子按在电动车座位,连夜将所有希望和侥幸,孤注一掷押给了省城大医院那条生路。
几大试管乌红的血从女儿臂弯抽走,数不尽的各种检测辗转轮换,最终判决尘埃落定。确诊是不幸中的大幸——所幸发现得还算时机早,器脏没有遭受毁灭性打击,但“终身相伴”这四个字,足以浇熄一切侥幸火苗。
它意味着从此往后,这朵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幼苗需永远避人烈日,绝不能受一丝风累。更残酷的是,它还必须靠着大量自费进口药物,在接下来没有尽头的岁月勉强维生。
当这个汉子在布满消毒水味的空气里一遍遍默算那望不见边际的庞大数字时,身后一声细微却重千钧的话语,像最沉重的锤砸向了男人胸膛。
十四岁的月月只是轻轻拉了拉父亲那件洗得看不出本色、沾着干泥灰袖口的粗布衣。“爸,咱不治了,回家吧。这钱……给妹妹下个学期交学费用。不能……真给你累垮。
”她出奇平静的,甚至听得出几分体贴的声音一出声,这世上似乎就有了一根叫人崩溃至发的那根绝细棉绳。
一瞬间,这个曾经扛起重病发妻辗转治疗、哪怕债务缠身咬血吞也不曾吭半个孬字的钢铁父亲。仿佛被人猛击了天灵顶盖。所有故作坚强在刹那尽数粉碎,他猛地蹲缩进墙边阴影里去,像个迷路丢了魂的孩子,用筋节粗大却粗糙无比的双手死死扼住后颈。
闷哑滚烫的嚎啕从喉间冲泻而出——那一刻碎掉的岂止是尊严,更是一个父亲此前试图用血泪构筑的所有尊严墙砖啊。
这滚烫哭声戛然而止。再抬起来头,这血性汉子的眼睛仍猩红透顶,他猛地一伸手,那两只能稳起重托的铁腕,第一次在肩头如此轻落、如此小心按定了小女瘦可见骨的瘦弱纤细肩膀。一字一句:“爹只说最后一次。娘已经躺这儿,家里绝对不能再走下你!
只要我在天一天,这门便有守候着的人!钱的主意想都别想!我即便卖血去,卖干我浑身力气,砸锅也要拖着你往生道里冲,我们爷仨必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