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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听壁·默斋主人原创意象思辨散文老陈的茶室藏在深巷,店内一面白墙,我静静看了三

茶室听壁·默斋主人原创意象思辨散文

老陈的茶室藏在深巷,店内一面白墙,我静静看了三年。

起初墙面悬着一幅“天道酬勤”,笔墨张扬,装裱考究。那时老陈终日奔波,电话不断,指间香烟燃个不停,满屋烟气里,他总抬手指向这幅字,笃定地同我说:“做人立身,全靠一个勤字。”

可一味猛冲的忙碌撑不住生意。只知苦干,不懂沉淀,思虑浅薄却处处盲目折腾,摊子终究垮了。他摘下“天道酬勤”,换上一方“厚德载物”。我问他更换的缘由,他抿一口茶叹气:“从前心性太躁,往后要修德行,沉下心。”

嘴上悟得通透,行事却分毫未改。为追回一笔货款,他精于算计,对昔日合伙人不留半分情面。我至此才算看透一桩世事:人越是欠缺什么,越爱将箴言警句高悬壁上,当作对外的体面幌子。一如巷口超市的李姐,柜台常年供奉观音,日日焚香祈福,待人找零却分毫必较,吝啬分毫。墙上的笔墨、案前的佛相,从来填不满心底的私欲,也约束不住骨子里的浅薄。

往来茶室的人形形色色,一方茶席,半壁白墙,照尽世人表里不一的模样。

曾有一对年轻男女对坐品茶。少年眼底澄澈热烈,滔滔不绝勾画余生蓝图,满心皆是赤诚期许。女孩安静听罢全程,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笃定:“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话音落便起身离去,利落坦荡,无半分拖沓纠缠。

世人多叹她薄情,我却心生了然。世间多数内耗,皆源于勉强的维系、虚伪的温存。与其彼此消耗,不如及时止步,放过他人,亦成全自己。

常客之中,阿杰的境遇最是令人唏嘘。

他弟弟生性顽劣、莽撞任性,半生闯祸半生荒唐,每每惹出事端,皆是阿杰默默兜底。赔钱善后、求人调解、深夜捞人,十几年血脉牵绊,他始终包容退让,念及手足情分,事事隐忍担责。

可纵容换不来感恩,隐忍养出了贪得。直到弟弟欠下巨额赌债,步步相逼,执意要阿杰卖房填坑,多年的付出才算走到尽头。饭桌之上,争执骤起,弟弟恼羞成怒,一把掀翻桌面碗筷,厉声苛责:“你如今宽裕了,便不认亲人了!”

轰然一声脆响,满室骤然寂静。

那一瞬间,我手中热茶微颤,暖意漫过指尖,心底却莫名一凉。我看着阿杰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看着他眼底积攒多年的热忱,一寸寸归于死寂。十几年俯首兜底、倾囊相助,熬到最后,只剩一身疲惫、一腔寒凉,与一场无解的恩怨。

人情世间,最荒唐莫过于此。

世人皆爱用体面修饰皮囊,用道义装点言行。看似温润谦和之人,遇事步步算计、寸利不让;看似粗犷不羁之人,心底纯粹柔软、极易动容。皮囊不足以辨善恶,言辞不足以论真心,所有标榜的德行,终抵不过遇事的本心。

暮色垂落,夜色漫入深巷。我辞别茶室,回身凝望那面白墙,如今高悬的,是一方“上善若水”。

老陈躬身送客,眉眼间是常年打磨出的得体笑意。待客人转身离去,门扇轻合,那抹客套的笑并未即刻散去,反倒淡淡凝在嘴角,僵持片刻,像一层戴久了摘不脱的面具,温和虚假,根深蒂固。眼底却是一片凉淡,无喜亦无温。

我拢紧外衣,缓步走入沉沉夜色。

后来方才懂得,世人皆在忙着粉刷墙面、标榜修行,人人皆修纸面德行,却无人肯修心底山河。

巷口晚风微凉,灯影明明灭灭,将行路之人的影子拉长、缩短、飘摇、归静。

世间万般壁上观,千人千相,万种浮沉。原来最好的修行,从不是渡人渡世,而是在看清所有虚伪与寒凉后,独守本心,自净其身,自暖其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