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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上半场喝酒,下半场喝茶·默斋主人原创散文书柜顶端,静静立着一瓶落了薄灰的茅

人生,上半场喝酒,下半场喝茶·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书柜顶端,静静立着一瓶落了薄灰的茅台。

我不曾擦拭,也未曾饮尽。薄薄一层浮尘,封存着一段不肯轻易翻动的岁月。每次抬眼望见,都能看见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自己。

年轻时谋生,不懂从容,只懂拼命。以为酒杯里盛的是人情,是机遇,是普通人唯一的生路。

刚入行做销售的那几年,我最信奉饭桌江湖。人声鼎沸的粤菜馆,圆桌流转,杯盏交错。合作的老总端着酒杯,笑意温和,话却分量千钧:“小伙子,这杯干了,合同就是你的。”

那时的我,脸皮薄,肠胃浅,偏偏心气最盛。前途悬于一杯之间,我别无选择。闭眼,仰头,烈酒入喉,像吞下一把滚烫的刀刃。食道灼烧,翻江倒海,面上却要强行铺开得体的笑意,低声应下承诺。

那一晚,我被人架着回的家。醉到人事模糊,吐到浑身脱力。妻子蹲在旁边替我擦脸,默默掉泪,句句都是心疼。

我瘫在沙发上,意识涣散,手里却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句“合同已签”,是我熬过狼狈深夜的全部底气。

那时候不懂委屈,只认结果。酒不是乐趣,是成年人最早学会的投名状。是孤勇,是筹码,是我一无所有时,用来交换生活安稳的唯一资本。

往后数年,酒局成了生活常态。

我熟练周旋在各类宴席之间,习惯了推杯换盏的热闹,习惯了酒酣耳热的寒暄,习惯了深夜摊肆的吹牛畅谈。我以为,所谓男人的担当,就是熬得过酒局、撑得起场面、融得进圈子。

人所有的透支,时间都会一一清算。

体检室里,医生的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细碎的声响,莫名让我想起多年酒桌的喧嚣。报告单上,“中度脂肪肝、浅表性胃炎”几行字,墨色沉得刺眼。

医生没有苛责,只是平静告知后果。我也没有争辩,默然接过单子。走出医院,晚风穿窗灌入,拂过脸颊,一片冰凉。

我忽然明白,这些年拼命攒下的人脉与业绩,终究敌不过身体悄悄堆积的疲惫与损耗。脸上习惯性的应酬笑意僵在眉眼,那一刻,所有风光,都显得格外空洞。

我开始慢慢推脱酒局,学着退场热闹。

许久不聚,客户打来电话,带着熟稔的打趣:“怎么不出来喝两杯了?是不是发达了,看不起老朋友?”

我淡淡敷衍,不曾解释。

旁人看见的是疏离,只有自己知道,内里全是拉扯。多年靠酒维系的圈子、靠热闹稳住的关系,早已形成惯性。即便刻意抽身,心里依旧会下意识掂量: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断了联络?会不会弄丢来之不易的资源?

中年人的放下,从不是干脆利落的洒脱,而是一边贪恋红尘烟火,一边畏惧岁月损耗。

就是在这样犹疑的间隙,我去了一趟龙井村。

山间细雨绵绵,茶园青翠铺展。友人烧水沏茶,一壶明前龙井,缓缓舒展在玻璃杯里。热气袅袅,青涩茶香漫开,清润安静,洗去满身浮躁。

初尝微涩,再品回甘。一盏茶入口,心慢慢沉了下来。

窗外雨打枝叶,山野静谧安然。我静坐窗前,眼前是清净山水,心底翻涌的,却是多年喧嚣浮沉。

哪怕身在茶席,耳边恍惚仍是酒桌喧闹;哪怕手边清茗在手,脑中闪过的,依旧是合同数字、人情世故。

原来人最难的脱身,从来不是身体的离场,而是心念的解绑。

那一刻突然愧疚丛生。想起无数个醉酒晚归的深夜,错过的热饭,冷落的家人;想起妻子常年的担忧隐忍,想起孩子懵懂的追问。

半生奔波,忙着谋生,忙着合群,唯独忘了生活。

从龙井村归来,我渐渐真正爱上喝茶。

书柜上的那瓶茅台,依旧静静伫立,任由岁月落尘。偶尔老友登门,我会取下来,浅浅碰杯,点到为止。不再劝酒,不再逞强,不再为情面勉强自己。

酒局是被迫的尽兴,必须喧闹到底,必须撑足场面;喝茶是随心的自在,茶凉可续,话尽可默。

晚饭后,最喜独坐烹茶。一把旧紫砂壶,沸水入壶,茶叶浮沉起落,恰似半生颠沛。

幼子常会凑过来,好奇询问茶苦与否。我让他浅尝一口,不说话,只让他自己体味先涩后甘的滋味。人生的道理,不必说教,自有岁月慢慢教他领悟。

前几日深夜,旧梦重回当年喧嚣酒局。

骤然惊醒,没有宿醉翻涌的酸涩,唇齿间残留的,是昨夜普洱温润的陈香。起身伫立阳台,天色微明,人间安宁。

半生辗转,终于慢慢懂得。

年少饮酒,是为了入世谋生,在茫茫红尘里,为自己挣一寸立足之地。中年饮茶,是为了出世安身,在万千喧嚣中,寻一份本心归处。

酒教人奔赴热烈,茶教人接纳平淡。

书柜顶端的那瓶茅台,灰尘又厚了一层。

偶尔我会搬来梯子,轻轻取下,用软布细细擦拭瓶身。妻子见状问起,不喝了吗。

我轻轻摇头。

不喝了。留着。

留着它,便是留着那段不得不拼、不得不闯、不得不醉的滚烫年岁。

茶汤尚温,我轻轻吹开热气,一口,一口,慢慢饮下。

窗外的天,亮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