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知青李广林让村姑张秀芹有了孕,他逃回北京告诉了父母,李父踢他两脚:你个浑小子,赶紧回去和人家姑娘结婚!不料,李广林回去后,张秀芹父亲却对他吐了口痰,大声让他滚出自己家。
那口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广林新买的解放鞋上。绿莹莹的,黏糊糊的,像极了开春时村口老槐树上滴下来的虫胶。李广林愣在那儿,脚指头在鞋里蜷了蜷,没敢擦。张秀芹她爹张老栓是个木匠,手掌粗得能刮鱼鳞,此刻那双手正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发白。“你还有脸回来?”老栓嗓门劈了叉,“我闺女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搁北京啃白面馒头呢?”
李广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他确实回了北京,也确实啃了白面馒头。他爹李正德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他妈是小学老师,家里就他一个独苗。那天他哆哆嗦嗦说完,他爹飞起两脚,皮鞋底子实打实抽在屁股蛋上,疼得他嗷嗷叫。可骂归骂,踢归踢,他爹转身就翻箱倒柜找存折,他妈红着眼圈往他包里塞红糖和鸡蛋糕。“到了人家跟前,跪也得给我跪出个媳妇来。”他爹把票子塞进他口袋时,手是抖的。
村里人讲究个“名声”二字,比命还金贵。张秀芹她娘走得早,老栓一把屎一把尿把闺女拉扯大,就盼着招个踏实上门女婿。李广林刚插队那会儿,确实踏实。干活肯下力,还能帮老栓画几张家具图纸,什么五斗柜、八仙桌,画得有模有样。老栓喝多了地瓜烧,拍着他肩膀说“小林比亲儿子强”。谁能想到亲儿子干出这种事儿,出了事脚底抹油,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李广林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爹托人开的介绍信,单位盖章、街道签字,白纸黑字同意他办理结婚手续。他把纸举过头顶,像举圣旨。“叔,我爹说了,回去就办酒席,北京的房子匀一间出来当新房。”他嗓子眼发酸,“秀芹跟我回城,户口慢慢落,我上班养家。”
老栓又啐了一口,这回吐在地上。他转身进屋,咣当摔上门。门板震下来一层土,扑了李广林一脸。张秀芹挪到窗根底下,隔着玻璃拿手指头在雾气上画了个圈。那个圈慢慢往下淌水,像眼泪,又不像。李广林懂她的意思,圈里头是团圆,圈外头是这些年受的冷眼和半夜被窝里偷摸的抽泣。
那天夜里李广林没走,蹲在院门口的柴火垛旁边。十月的风已经开始扎骨头,他把棉袄裹紧,闻着里头他妈塞的樟脑丸味儿,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怕什么?怕回城指标作废?怕同学笑话他娶个村姑?可那会儿他往秀芹被窝里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说到底,是骨子里的自私作了祟。他爹踢他那两脚,踢醒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这冰凉的砖地、老栓的唾沫星子和秀芹那个无声的圈来慢慢磨。
第二天鸡叫头遍,老栓开了门。老头一夜没睡,眼袋耷拉得像两个钱袋子。他没看李广林,径直走到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灌下去。“户口迁不来,孩子上学怎么办?”老栓声音哑了,“你爹是干部,你妈是老师,他们能瞧得上我闺女?”李广林扑通跪下去,这回膝盖真着了地。“叔,我爹让我带句话,他们家亏欠秀芹的,拿后半辈子还。他要是不认这个孙子,我就不认他这个爹。”
这话半真半假。李正德确实说了“要负责到底”,但后半句是李广林自己加的。可在那个节骨眼上,真话假话混在一块,反倒比纯粹的真话更有分量。老栓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煮红薯,塞一个给他,一个自己啃。“进去吧,”老头背对着他,“秀芹一宿没合眼,你给她把红糖水熬上。”
李广林爬起来,红薯烫得他左右手倒腾。他迈进门槛时,听见老栓在身后嘟囔:“姓李的,你要是再跑,我拿刨子把你腿刨平了。”这话听着凶,可刨子是木匠吃饭的家伙,老栓这么说,算是把他当木头收了。
张秀芹靠在炕头,见他进来,把脸扭向墙。李广林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北京寄来的空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他没说话,蹲下去生炉子熬红糖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秀芹突然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那儿有一块疤,是去年修水库时他替她挡落石留下的。那一摸,俩人都哭了,哭得不像大人,像两个被各自家长教训完又碰了头的孩子。
后来李广林真把秀芹带回了北京。户口折腾了三年才落下,他爹妈起初别扭,可孙子一哭,老太太比谁都跑得快。老栓每年冬天扛一麻袋红薯干来,进门先踹李广林一脚,再笑眯眯抱外孙。日子就那么磕磕绊绊过下来了,像老栓刨子下那块歪木头,刨几刀,居然也光了。
可我心里总在想,要是李广林他爹当年没踢那两脚呢?要是李广林怂到底、赖在北京不回村呢?张秀芹和她爹的命运,怕是要被那口唾沫彻底淹死。那个年代,太多“李广林”选了逃跑,太多“张秀芹”独自吞下苦果。责任这东西,有时候真就靠老一辈那两脚硬踹出来的。可踹得了一时,踹不了一世,李广林后来能扛住,到底还是因为他心里那点没灭干净的良心,被秀芹那一摸给点着了。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