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推开门,七十九岁的奶奶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怎么喊都没反应。
就在十个小时前,她还隔着手机屏幕,乐呵呵地往我手里塞一把刚摘的樱桃,大声说自己踩了块石头摔了一跤,但三秒就爬起来了,身子骨硬朗着呢。
我爸开着车,油门踩得嗡嗡响,车窗外的景物疯狂倒退。他一路都在念叨,说妈去年还能扛着半袋化肥下地,连气都不喘,怎么摔一下就……话没说完,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村卫生室的大夫赶到,掀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最后只是把听诊器收回来,对着我们叹了口气。
他说,这叫隐匿性骨折。
摔倒那一下,髋骨可能已经裂了条缝。老人骨头脆,痛感不明显,她自己都感觉不到。晚上睡觉姿势一固定,血就在血管里结成了块,堵住了肺,连个送医院的时间窗口都没留下。
我们这才知道,她怕花钱,更怕麻烦我们这些在城里上班的,所以连身上疼都没吭过一声。
院里那群被她喂得油光水滑的老母鸡,围着屋子转了三天,撒一把米下去,没有一只肯低头啄。
我们收拾遗物,在她贴身的布兜里,翻出一个被汗渍浸透的皱巴巴的小本子,一页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记着给我爸我叔攒了多少鸡蛋,又给我姑留了多少,整整两筐,还好端端地放在墙角。
堂屋桌上,那罐她给我准备的蜂蜜封得严严实实,标签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就是她出事那天。
后来听说,村头那个八十二岁的老爷子,也是踩了个香蕉皮,拍拍裤子起来就去下棋,夜里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这种摔完没事儿的“福气跤”,才是最要命的。
你说,老人摔了怕花钱硬扛着不说,和硬拉着他们去医院花钱拍个片子,到底哪个才是真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