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河南漯河,寒风刮得紧,路边的枯草冻得发脆。一处宅院外,郑洞国的车队停下,他推开车门,抬脚要往里走,脚步却顿住了。
院子里,卫士连的士兵早已排成两列,枪支一件件摆在正厅的桌上,枪管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金银细软码得整整齐齐,一样不缺,箱子盖都掀着。
他这趟本是奉命抄家来的,路上还琢磨着该怎么应付哭闹求情的场面。
眼前这阵仗,倒像是主人家提前把账目理清,专等他来验收。
高艺珍站在台阶上,没等他开口,先一步说了话:"向方犯罪,郑将军来此,想必是奉命查抄我家。喏,这是我家全部财产,卫士连也集合在院子里,武器都在桌上。郑将军,请验收吧。"
这话把郑洞国说得一时接不上,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公文包也没顾上放下。
他黄埔一期出身,带兵打过台儿庄,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这一趟,被一个乡下妇道人家问住了。
这场面是怎么来的,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1938年1月11日,蒋介石在开封召集北方将领开会,专门给韩复榘发了请帖。
韩复榘手下都劝他别去,说山东大半地盘丢给日军,全国骂声不断,此去凶多吉少。
韩复榘还是动身去了开封,会一散,人就被扣下,押解到武昌关押起来。
1月19日,高等军法会审开庭,何应钦任审判长,鹿钟麟、何成浚陪审。
韩复榘只昂着头,一句话也不答,也不求饶。
1月24日,国民政府先明令撤销他的省政府主席职务,当晚判决送到,罪名是"违抗命令、擅自撤退"。
晚上七点前后,两名卫兵上楼,客客气气地对他说,何部长有事请他过去商谈。
韩复榘跟着走到院子里,夜色黑得很,他忽然觉出不对,刚要转身,枪声已经响了。
这些消息,高艺珍在漯河并不知道。
她只听说丈夫在开封被扣、押去了武昌受审,一连几天没有下文。
随后打听到郑洞国要来,郑洞国跟韩复榘素无来往,这时候单独登门,除了抄家摸底,不作他想。
高艺珍嫁给韩复榘那年才十四岁,是同乡指腹为婚。
早年韩复榘穷困潦倒,闯关东的盘缠,还是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凑出来的。
这些年韩复榘发迹,家里陆续娶了两房妾室,她一直没什么话语权。
如今丈夫出了事,府里上下都在等她拿主意。
她没有再哭,把副官、管家叫到跟前,只交代了几件事: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搬出来摆好。
卫士的枪,卸下来码在正厅桌上。卫士连的人,全部拉到院子里站队。
她要让来人一进门,什么都不必动手,自己先把话递过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没人敢多问一句。
郑洞国站稳神,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请您别误会。韩主席获罪自有公论,我是奉委员长的电话,特意来慰问您的。"
高艺珍顺着这话,指着院里的卫士连又说了一句:"向方倒了,我以后用不着这些人保护了。他们都是山东国术界的好手,请准他们回山东参加抗战,也算替向方赎一点罪过。"
她还提出想去武昌看看丈夫。说这些话的时候,韩复榘已经死了三天,只是没人告诉她。
郑洞国没再多问,坐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回去把话报给了蒋介石。
批复很快送到:武昌探视,不准,怕她见了尸首闹出事端。
卫士连准许回山东抗战,但枪械要留下充公。
家产该充公的充公,高艺珍当年变卖过一次的嫁妆,这回留下了,另拨了一笔钱作日后家用。
这几条批复用毛笔誊抄了一份,送到漯河的时候,高艺珍看完,没再多说什么,照单收下。
郑洞国后来提起这一趟,说本打算从严办理,把家产查抄得干干净净。
是眼前这场从容布置,让他改了主意,没有再深究细节。
高艺珍摆好的,是自家的全部身家,一件不落。
她不知道的,是丈夫已经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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