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消失掉的灵光魔都往事符宝卢 【原创】竹竿一跃:符保卢与他的上海
哈尔滨的雪落在一个孩子身上时,谁也不会想到,这具身体日后会腾空越过一根竹竿,落在柏林的跑道上,又落进中国奥运史的第一页。符保卢,1914年生人,父亲在印书局做事,母亲是俄罗斯后裔的血统,混着中俄两种气质长大。十六岁那年,他在东三省运动会上拿了撑竿跳高冠军,像是命运顺手递给他的一根引信。
真正点燃这根引信的,是上海。
他考入暨南大学外文系,从此这座城市成了他的第二个原乡。1933年,十九岁的符保卢代表上海出战南京的全国运动会,跳出3.75米,创了全国纪录;两年后,上海第六届全运会上,他又把纪录刷到3.9米,拿下金牌。彼时的上海,跑马厅的草皮、静安寺路的电车、外滩钟楼的报时声,都是这座"冒险家乐园"日常的背景音,而符保卢的名字,正随着一次次破纪录,被印进本埠的报纸体育版,也被写进另一种想象——1933年,他还去演了一部电影,叫《海葬》,一时成了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运动明星,报童的吆喝里,"符保卢"三个字和"阮玲玉""胡蝶"排在同一版面上,毫不违和。这大概是老上海独有的浪漫:一个撑竿跳选手,可以顺理成章地走进片场,因为那个年代的城市,允许一个人身兼数种传奇。
1936年,为备战柏林奥运会,他在集训测试中跳出4.15米,刷新的纪录一直保持到1956年才被打破——整整二十年,一根竹竿撑起的高度,比很多王朝更迭都更长久。同年6月26日,中国代表团从黄浦江边登船,取道西伯利亚,一路颠簸奔赴柏林。那想必是符保卢最后一次以"荣耀之城"的姿态告别上海——码头上的汽笛、江面上的雾气,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是这座城市与他黄金岁月的诀别。
柏林奥运会上,中国代表团六十九人参赛,几乎全军覆没,唯有符保卢一人在预赛中跳过3.85米,闯入复赛,成为中国奥运史上第一位晋级复赛的运动员。可复赛那天,细雨不停,中国队甚至没有带一根像样的撑竿——他只能向一位日本选手借来一根用旧的训练杆,湿滑难握。横杆升到4米时,他三次试跳,三次落地,未能再进一步。那一刻的遗憾,后来被他写进了一篇叫《撑杆跳高秘诀》的文章里,字里行间,是一个运动员对自己巅峰状态戛然而止的耿耿于怀。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他会是老上海记忆里一个略带感伤的体育英雄。但历史没有让他停在竹竿上。1937年,战端一开,他脱下运动服,考入空军军官学校,后来远赴美国接受战斗机训练,归国后编入空军第四大队,驾驶美制战机与日机周旋,据说曾击落三架敌机。1943年7月8日,他在重庆巴县的机场附近进行训练时,飞机转弯失速,坠地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从暨南大学的操场,到柏林奥运的跑道,再到西南天空的一次意外——符保卢的一生像极了那个年代许多上海青年的缩影:在租界的霓虹与民族的屈辱之间成长,用身体丈量过世界的高度,最后把年轻的性命交给了更沉重的天空。今天很少有人记得,那个曾和阮玲玉同版见报的撑竿跳冠军,其实是从上海的跑道上一跃而起的。竹竿早已朽去,但那道弧线,至今还悬在这座城市尚未讲完的往事里。 (照片重制增清 by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