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江西省莲花县坊楼公社,一份高中录取名额分配下来。全公社仅三分之一的应届生能升学。开国少将甘祖昌的小女儿甘公荣成绩够格,本该顺理成章拿到这个名额。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把名额让给别人家孩子的,正是她的父亲。
班主任是登门家访时提起这事的。
她坐在甘家堂屋的旧木凳上喝了口水,随口提了一句名额紧张,三个孩子里只能录一个。
话音没落,甘祖昌就从里屋走出来,直接接过了话头。“既然名额有限,就不要考虑公荣的升学问题了。让她回乡务农吧。”
班主任愣住了,手里的碗悬在半空。
她深知甘祖昌的身份,还想劝两句。甘祖昌没有多说,转身叫来女儿。
甘公荣站在堂屋门口,眼圈红了,低着头没敢说话。甘祖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我八岁就开始劳动,你十五岁,不算小了。你是干部子女,要吃苦在前,带头把农村建设好。”
女儿的升学机会就这样被父亲一句话掐断。放在普通人家,这事极不合常理。
这事发生在这个家里,却又显得顺理成章。十七年前,甘祖昌也是这样掐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1951年,甘祖昌担任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
在一次视察修桥工程时,他乘坐的吉普车从木桥上翻落。他头部重重砸在石头上,摔成了脑震荡。
伤好之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时常犯晕,有时站在台上讲话讲到一半,眼前会突然发黑。
看文件时间稍长,头就痛得受不了。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觉得自己撑不起领导岗位的担子。
1955年,甘祖昌被授予少将军衔。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安排他休养。
他没同意,自己写了辞职报告。第一次递上去,上级没有批准。他不死心,接着写第二次,依然被退了回来。
写到第三次,他在报告上郑重写下一行字。“我自五一年跌伤后患脑震荡后遗症,时常晕眩,不适合做领导工作。
但我的手脚还健全,可以劳动。
请组织批准我回江西省莲花县当农民,和乡亲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1957年8月,组织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
甘祖昌脱下将官服,带着妻子龚全珍和几个孩子,从新疆一路辗转。
奔波了半个多月,一家人终于回到了莲花县坊楼公社沿背村。
乡亲们听说是回来当农民的,起初都不敢相信。直到看见这位开国将军真的光着脚丫下了水田,大家才信了他是动真格的。
回到老家,县里没少为他张罗。江西省民政厅几次派人下来,提出要在县城给他盖一栋两层小楼。
按他的级别,这待遇完全符合规定。甘祖昌摆手回绝了。
他带着全家,和两个弟弟三家人挤在老宅里。老宅漏雨,他就自己爬上房顶换瓦片。
后来家里人口实在太多住不下,他才向大队申请了一块荒坡地。
他带着大儿子去河滩上捡鹅卵石,自己动手挑土、烧砖,盖了几间普通的平房。
出差在外,他也总是把自己藏在普通人堆里。有一年夏天,他去江西东乡县出差。
县委领导听说他来了,赶紧跑到他下榻的饭店去看望。
一行人找遍了饭店的套间、单间和双人间,愣是没找着人。最后,他们转到一间住着好几个普通旅客的大房间。
在角落的一个铺位上,大家才看见了他。他正摇着蒲扇,跟旁边的旅客聊农事聊得起劲。
对自己的待遇严防死守,对工资的去向他却算得极宽。甘祖昌每月的工资是三百三十元。
但他给家里定下死规矩,全家生活费按当地农村标准安排,自己每月只留十几块钱。
剩下的钱全部存入公社农行。
从1957年回乡到1984年,他领取的工资加上存款利息一共十万两千四百五十二元。
他把其中七成多的钱全拿了出来。他用这些钱给村里修了江家山水库,建了电站,办了学校。
村里买化肥农药缺钱,他直接去银行取钱垫上。
村里人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凡是能自己扛的苦,他绝不向组织张一次口。
凡是能让给乡亲们的利益,他也绝不往自己家里揽。
他回乡二十多年,家里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得到过特殊照顾。
大儿子甘锦荣当了一辈子拖拉机手。大女儿甘平荣当了多年赤脚医生。
1974年甘公荣的升学名额被让出去,不过是这脾气在子女教育上的又一次体现。
甘祖昌不给子女铺路,只留下一套近乎苛刻的标准。
他不仅要求女儿让出高中名额,还要求她下地干活绝不能惜力。甘公荣听了父亲的话,再没提过上学的事。
她拿起农具,跟着乡亲们一起下地除草、插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她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家里的饭桌上,升学的事像是从没发生过。
甘祖昌照旧每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戴着旧草帽去田里干活。甘公荣后来一直留在坊楼公社。
她嫁给了一个普通农民,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二十九年间,这位开国将军的家庭,完完全全融入了赣西的红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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