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下葬那天,许知意的婆家一个人都没露面。
住在楼下的李婶最先觉得不对劲。以前她总能看见许知意挽着婆婆的手去早市,买根葱都能笑着和摊主寒暄两句,整个人像春天刚开的花,利利索索,带着热气。可这两个月,那个爱笑的姑娘像是突然收了声,天天一个人上下班,碰见周家的亲戚也只是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
她还有个老习惯,干活时总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那是她父亲在时一遍遍念叨出来的,说这个位置最顺手,做饭不拖泥带水,洗菜也不容易蹭湿。以前许知意听见这话,总会笑着回一句“知道啦”,现在却只是低着头,把袖口一寸寸往上挽,像在刻意记住什么。
在婆家那几年,她一直是出了名的能忍。婆婆肩膀抬不起来,她连着一个多月下班后先去药店买膏药,再回家给老人热敷;公公退休后要整理老照片做纪念册,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连排版和封面都亲手做得体体面面。周明远还常跟朋友打趣,说自家媳妇比亲儿子还细心。
真正把一切掰断的,是去年秋天那通电话。许知意的父亲在菜地里干活时突然倒下,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电话打来时,她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周明远说,跟我回去,送爸最后一程。
周明远当时答应得很快,可转身就被婆婆叫到一旁嘀咕了半天。等许知意收拾好东西催着出门,周明远却开始吞吞吐吐,说公司这阵子要考核,他请假不方便。婆婆说自己血压上来了,路远折腾不了;公公也接着说,老战友那边早就约好了,实在脱不开身。最后只象征性地转了点钱,连个花圈都没提。
许知意没吵,也没哭闹,她一个人抱着父亲的遗像回了老家。老人走得体面,葬礼办得周全。可她回到周家后,整个人就像换了芯子。饭照做,衣照洗,水电物业费照样按时交,洗衣机坏了她当天就叫人来修,公公老花镜断了腿,她下班顺路就去配新的。只是嘴巴越来越紧,任谁试探,都听不见她再叫一声“爸妈”。
餐边柜上还摆着一小罐她父亲生前腌的糖蒜。以前她总会拿软布擦得干干净净,像宝贝一样护着。那段时间没人碰,可灰还是慢慢落了下来,薄薄一层,像压在心口的那口气,怎么都散不掉。
僵了三个多月,赶上婆婆过六十大寿,周家一屋子亲戚坐得满满当当。酒喝到半酣,大姑姐先把筷子一放,冲着许知意就开了口,说你这脾气也太硬了,老人家没去那场事不是故意的,你至于一直摆脸色吗?现在连声称呼都没有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一群亲戚跟着帮腔,话里话外都在劝她“懂事”。周明远也在旁边轻轻拽她衣角,示意她赶紧举杯,把这页翻过去。婆婆坐在主位上,脸色越来越难眼神却一直往她手边瞟,像在等她先低头。
许知意没有去碰那杯酒。她只慢慢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直接把屏幕转了过去。
第一张,是她堂妹发来的朋友圈截图。时间正好是她父亲出殡那天,定位却在市里最热闹的海鲜酒楼。照片里,婆婆正把厚厚一沓红包往娘家亲戚手里塞,公公举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刺眼。
第二张,是周明远那天的打车记录。下车地点同样是那家酒楼,时间比开席还早了二十分钟。
第三张,是一笔五年前的转账。汇款人是她父亲,整整四十万,备注只有一句:“先拿去救急,别耽误孩子。”那是老人攒了一辈子准备做心脏搭桥的钱。后来周明远出了车祸,赔偿款一时凑不齐,她父亲二话没说,把养老钱全取了出来,连借条都没让写。
屋里一下子静得厉害,连夹菜的声音都没了。婆婆手里的保温杯拧了又拧,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周明远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本来是想饭局结束再过去,怕冲了家里孩子的好日子,也怕你心里更难受……”
许知意把手机收回去,顺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她把准备好的礼盒往前一推,那是一支她特意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老山参,本来是给婆婆贺寿的。
“我爸这一辈子,没沾过谁一点便宜。”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他走的时候,你们连送一程都不肯,我也没必要再替你们装一家人。”
说完,她拎起脚边的布包,推开门走了出去。屋里的人谁都没再开口。穿堂风从门口灌进来,桌边那罐糖蒜轻轻晃了一下,最后还是稳稳停住。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