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这辈子最贵的代价,是拿二十年的低头换来了每个月五万元。
上个周末,我拎着外婆刚蒸好的肉包去她家,门一开,屋里那股冷香水味就冲了出来。她丈夫周振南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并排坐在客厅里,手指缠得紧紧的,像是故意给人看。表姐林岚穿着起了毛边的旧家居服,蹲在茶几旁,一颗一颗把洗好的葡萄往盘子里摆,动作慢得像在替谁赔罪。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指尖一抖,葡萄滚到地毯深处。周振南连眼皮都没抬,抬脚就踢了踢她的小腿:“眼睛长哪儿去了?这地毯刚换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林岚立刻应了一声,放下水果刀去找吸尘器,像这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连表情都没变。
我忍不住上前去拉她:“姐,你就这样受着?”她却飞快地按住我的手,朝我轻轻摇头,脸上还挤出一个得体得不能再得体的笑:“这是我表妹,刚回国,不懂规矩,你们别往心里去。”那女人靠在沙发上,晃着手腕上亮得刺眼的镯子,笑得一脸轻慢:“周哥,你家这位还挺安静,不像有些女人,一看见人就闹。”周振南顺势搂了搂她,语气里满是看不起:“她闹什么?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我出钱,她守本分。”
我气得发冷,转身想走,却在阳台边听见林岚压低声音打电话。她语气一下子软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姜医生,这个月的费用我晚点就转过去。对,他今天状态比上次好一点?那就麻烦你们再多盯着些,我弟的康复别停。”我站在原地,脑子像被谁猛敲了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攥着一串旧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铜勺。那是她弟弟小时候用废纸板和矿泉水瓶攒出来的钱,给她买的。她戴了很多年,连铜边都快被磨平了,还是舍不得摘。
我以前只知道她有个弟弟,家里人提得少。直到后来外婆喝多了,才断断续续告诉我真相:林岚十八岁那年,她弟弟突然查出一种很少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治疗像个无底洞,一个月要花掉好几万。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老房子的窗户都拆了去抵债,还是不够。走投无路的时候,父母跪着求她嫁给追了她很久的周振南。对方只提了一个条件:婚后不许过问他的私事,按月拿钱,别惹麻烦。
我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到她手腕上那只发灰的银镯子。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弟弟用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的,边缘早就磨得发黑了,她却一直没摘。“你后悔过吗?”我问得很轻,心里却像堵着石头。
她低头摸了摸镯子,笑得有点淡:“上个月我去医院,他听见我说话,手指动了两下。医生说,只要坚持做康复,也许还能慢慢认人。”她说完往客厅看了一眼,周振南正搂着那个女人往门口走,嫌门边她摆的拖鞋碍事,顺脚踢得老远。“我不过是弯个腰,”她说,“能换我弟一条命,这笔账不亏。”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大盒奶糖,说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前阵子随口提过一次,她居然记到现在。她蹲下来替我系鞋带,头发垂到脸侧,我这才看见她鬓角已经冒出了好几根白发。她明明还不到四十,看起来却像被岁月提前掏空了一截。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边朝我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举了举那串旧钥匙,铜勺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背着我爬树摘枇杷,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野得像一阵风。可现在,她站在那里,像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没人肯认真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