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金瓶梅》的人，很容易觉得吴月娘这人没啥意思。

太规矩了，太寡淡了，连句厉害话都说不出来。跟潘金莲那股子妖娆劲儿比，跟李瓶儿那种柔情似水比，月娘简直像个背景板。别说跟“金瓶梅”三个女主角比，就是跟丫鬟春梅站一块儿，她都显得没滋没味的。

但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原著，发现不对劲。

我第一次认真琢磨吴月娘，是看到第十四回。西门庆勾搭上了隔壁花子虚的老婆李瓶儿，趁花子虚吃官司，把花家的东西往自己家搬。三千两雪花银的大元宝，好几箱柜子蟒衣玉带、珠宝首饰，全堆到吴月娘房里去了。

原著写，月娘“一件一件，都收过了”。

这时候月娘嘴上还在念叨，说“那东西儿是不好娶的”。嘴上说着不妥不妥，手底下利索得不行，一个箱子都没落下。我当时看到这儿就笑了——这哪是懦弱？这账算得比谁都清。

好多人说吴月娘软弱怕事，依据是她劝西门庆别跟应伯爵那帮人鬼混，西门庆骂她一句“妇人家晓得什么”，她就不吭声了。确实，全书里这种事发生了一回又一回，月娘劝一句，西门庆怼回去，她马上闭嘴。

但你想想，在那个家里，跟西门庆对着干的女人什么下场。潘金莲倒是闹，闹完了呢？西门庆该逛窑子逛窑子，该娶妾娶妾，金莲除了把自己气得半死，一点便宜没占到。李瓶儿倒是赢了宠爱，可儿子没了，自己血崩死了。月娘不吵不闹，正妻的位置坐得稳稳的。

这叫窝囊？我看叫清醒。

更狠的还在后头。西门庆一死，月娘立马变了个人。先是把潘金莲的丫鬟春梅赶出府，衣服都不让多带一件。接着发卖潘金莲，王婆开价一百两，她咬死不让价，硬把金莲推回武松手上，最后金莲被白刃捅死，月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那个女婿陈敬济，西门庆活着的时候月娘对他客客气气的，西门庆一死，陈敬济在后院跟金莲不干不净，被月娘撞见，二话不说赶出门去，连继女西门大姐一块儿推走。原著第八十六回，月娘亲口说了一句：“今后休要进我这屋里来。”

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我以前觉得月娘这个人假，一面吃斋念佛，一面干这些事。后来想明白了，她从头到尾就不是在装好人。她守的东西特别简单，就一个词：正妻。

她是吴千户的女儿，正经官家小姐，明媒正娶嫁进西门府的继室。府里那帮女人，金莲是裁缝闺女、九岁就被卖了，李瓶儿嫁了三回才进门，李娇儿是丽春院里出来的。只有月娘，身份摆在那儿，谁也越不过去。

西门庆可以娶六个妾，她不在乎。但这些妾要是威胁到她正妻的位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李瓶儿带着大笔钱财进门，又生了西门庆唯一的儿子官哥儿，月娘对她就一直不远不近的。后来官哥儿被猫抓伤死了，李瓶儿哭得死去活来，月娘站在旁边，原著就六个字：“月娘亦不做声。”

一句话没说。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也用不着说了。

有一说一，崇祯本批书的人看到月娘收李瓶儿财物那一段，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月娘可杀。”说得太狠了，月娘不至于可杀。她确实没害过谁的命，李瓶儿的东西她收了，但她没主动害过李瓶儿；春梅被赶出府，后来发达了，月娘遭难的时候，春梅反倒接济她；潘金莲被卖，那金莲自己造的孽也摆在那儿。月娘干的事，你说不上干净，但在这个故事里，比她脏的人多了去了。

可能兰陵笑笑生想写的，就是这么个事：在西门府那个人肉厨房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狠的，也不是最善的，而是最清醒的。

月娘活到了七十岁，善终。

西门庆三十三岁暴毙，潘金莲被剖腹挖心，李瓶儿血崩，春梅纵欲死在床上。只有吴月娘，带着西门庆的家业，熬过了兵荒马乱，儿子虽然出家了，她收了个义子，把家撑了下来，最后安安稳稳咽了气。

你再回头想想她一辈子那些“没意思”的表现，可能每一回都是算过的。不漂亮，不讨人喜欢，笑得不真心，哭得也不动情，但她从头到尾没上过最大的那张赌桌，也就从来没输掉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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