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王效禹被安置回到青州老家,他不止一次向当地部门递交申请,主动要求去烈士陵园做义务守墓人,只想日夜陪伴当年牺牲的战友,可每一回申请,都被委婉回绝了。
这事搁在旁人身上,可能递个一两回被拒也就罢了。可王效禹不一样,他反反复复地写,反反复复地送,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股执拗。青州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后来回忆,那几年收到的申请信,光他一个人的就能攒成一摞。信上写得很实在,不要工资,不要编制,自己管自己吃喝,就想守着那片墓地,给战友们擦擦碑、拔拔草。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半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过,到了晚年,心里就剩下这一件事。
说起他跟烈士陵园的那份牵绊,得往回倒四十年。1945年5月21日,山东博兴县陈户镇,那天飘着雨。三十出头的王效禹是博兴县委书记兼独立营政委,组织了一场反法西斯胜利庆祝大会。谁也没想到,五千多日伪军突然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枪声一响,集市上的人四散奔逃,独立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王效禹带着队伍分三路突围,他那一路上百号人,到最后活着出来的只剩三十六个。剩下的人,全留在了那片泥泞的土地上。后来当地百姓自发建了座烈士纪念塔,可那些名字,王效禹一辈子都没能忘掉。多年后在盘锦农场的一个晚上,他跟老伴说起这事,停顿了好久才说出一句:“对不起那些兄弟,是我太高估了形势。”这句话轻飘飘的,可压在心里的分量,外人掂量不出来。
从那个雨天之后,王效禹的人生像坐了趟过山车。建国后当过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后来又被下放到德州国棉一厂当副厂长。六十年代在青岛当副市长,赶上了特殊时期,一路做到山东省革委会主任,正部级。1969年当选“九大”中央委员,第二天就倒了台。1971年被撤职,下放到辽宁盘锦农场监督劳动。1979年经中纪委批准开除党籍。这些起落,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
可回到青州之后,那些官场上的荣辱得失,好像一下子都远了。他住的中所营街,是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院子二十来平方米,三间平房,跟左邻右舍没什么两样。街坊们见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就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走路挺有节奏,看着像个退休教师。有人上门求字,他乐意给写,越是当官拿贵重东西来的,他反倒不爱搭理。日子过得平淡,粗茶淡饭,老伴瘫痪在床后他就守在跟前照料。可心里那个疙瘩,始终解不开。
那些牺牲在陈户镇的战友,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一次次往民政局跑,一次次递申请,就想正正经经地做个守墓人,名分上堂堂正正,对得起那些埋在地下的兄弟。可每一次都被婉拒。理由也不复杂:他已经不是党员了,档案里还挂着“问题”。烈士陵园那边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确,好好养老吧。
坦率地说,拒绝他的申请,从管理规定上讲挑不出毛病。烈士陵园不是随便什么地方,让一个被开除党籍的人去守墓,于情于理都透着尴尬。可换个角度想,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不图名不图利,就想用余生给当年的战友尽一份心,这份念想,难道就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吗?历史给他的定性是明确的,可一个人对逝去同伴的愧疚与怀念,跟那些政治评判,难道就不能分开来看?王效禹这辈子做过的事,该批的批,该论的论,可到了晚年,他心里装的不是权力、不是冤屈,而是四十年前那个雨天里没能带出来的兄弟。这份朴素的情感,反倒比那些轰轰烈烈的政治戏码更让人动容。
申请一次次被拒之后,王效禹没再硬争。可青州烈士陵园里,经常能看到一个老人的身影。他不声不响地走在一排排墓碑中间,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像是在跟谁说话。有时候弯下腰,慢慢清理碑前的杂草,动作迟缓却认真。能不能当上正式的守墓人,到那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站在这片土地上,能摸摸那些冰冷的名字,心里就踏实。
1995年3月2日,王效禹在青州去世,终年八十一岁。报纸上没发讣告,电视上也没报道。一个曾经执掌一省的人物,走得悄无声息。可不知道那些烈士陵园的墓碑前,会不会少了一个常来踱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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