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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之治的第一道善政,是从宫里撵走了三千个绝望的女人。 您大概也听过那句绮丽得

贞观之治的第一道善政,是从宫里撵走了三千个绝望的女人。

您大概也听过那句绮丽得近乎蛊惑的诗,“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白乐天的笔锋何其潇洒,寥寥十四个字,便替千载宫闱敷上了一层金粉。此后世间提起帝王后院,脑内便自动补出一卷浩浩荡荡的美人长卷,仿佛宫墙的阴影里,无时无刻不藏着三四十排胭脂粉黛,等着被临幸,等着被遗忘。

但这终究是诗。

诗可以夸张,历史却有一副铁算盘。当我翻开礼法原典,打算给“三千”找个数字注脚时,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数目,121。这出自《礼记·昏义》,那是周天子理想中的后宫编制,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连“三千”的零头都远远够不上。

 周人尚节制,这一百二十一名有品级、有职掌的内廷命妇,本质上是王朝礼制的延伸,是主持祭祀、典礼、妇功的“女官”,而非纯粹泄欲的容器。礼的秩序,在此处压过了色的放纵。只不过,礼的绳索终究拴不住欲的马蹄。周天子的理想模型,在往后的岁月里被铁蹄踩得七零八落。

第一个彻底撕破这张蓝图的,恐怕要算汉武帝。

 元帝时谏大夫贡禹上过一道著名奏疏,里面清清楚楚地写道:“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贡禹是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他的话就是一手证词。请注意,“数千人”已经突破了“三千”的整数壁垒,而这还仅仅是西汉中期。

 待到晋武帝司马炎出场,数字开始膨胀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泰始九年,他下了一道蛮横至极的诏令:选公卿以下女子备六宫,采择未完,天下不得婚嫁。此事明明白白录在《晋书·武帝纪》里。

 后来他平灭东吴,又将孙皓宫中五千江南娇娃悉数收纳,《晋书·后妃传》于是留下一行墨迹:“自此掖庭殆将万人。”万人。那是一座行走的、呼吸的、由活生生女子堆砌而成的肉城。每当读到此处,我总不免想,司马炎自己恐怕都记不清那些面孔,他只是在疯狂地收集,像守财奴收集钱币,只不过他收集的是青春。

 “三千”与“万人”相比,已然显出几分拘谨。然而历史总在证明,纪录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真正让后世所有昏君都瞠乎其后的,是大唐开元天宝年间的唐玄宗。

 《新唐书·宦者传》里吐露了一个天文数字:“开元、天宝中,宫嫔大率至四万。”

 四万人。我们要有一个概念,唐长安城的宫城面积不过四平方公里上下,四万宫嫔若同时站在院中,怕是连转身的缝隙都难以寻见。这个数字诞生于盛唐的巅峰,那个流光溢彩、万邦来朝的神话时代,其内里却浸泡着如此骇人的寂寞。

 白居易写下“后宫佳丽三千人”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玄宗后宫有四万人吗?我猜他是知道的。他是用诗笔做了减法,用“三千”这个浪漫的约数,替代了“四万”这个令人不适的庞大现实。否则,“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专注,在“四万分之一的概率”面前,岂不成了一个冰冷的黑色笑话?

比数字更惊心的,是数字的退场。

 同样在唐宫,发生过两次意味深长的“出宫人”事件。

 一次在唐太宗贞观二年,《旧唐书·太宗本纪》载,李世民对侍臣叹息妇人幽闭深宫实可怜悯,于是“出宫女三千人”。请注意,这三千万一确凿,是实打实从宫中放出去的,那么隋炀帝留下来的底子该有多厚,不难想见。另一次在唐宪宗元和八年,又“出宫人二百车”。不是“二百人”,是“二百车”。人已多到必须用车来计量,仿佛运走的不是生命,而是一批积压的库存。

史官录下这些数字时,笔锋往往是冰冷克制的,但现代人若肯细读,便能听见字缝里透出的呜咽。那被放还的三千人,父母或已亡故,乡里或已陌生,一生最珍贵的时日已被宫墙吞噬,还乡之后,等待她们的往往是另一重孤寂。

而那些留在宫里,未被“放出”的四万、一万、数千人,其归宿则是上阳宫式的白头到老。

白居易另有一篇《上阳白发人》,写的正是天宝末年入宫的少女,六十年来幽闭冷宫,一辈子不曾见过君王面。此诗与《长恨歌》对读,才算读懂了盛唐后宫的一体两面:一面是霓裳羽衣的神话,一面是上阳白发的枯骨;一面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传奇,一面是“一生遂向空房宿”的常态。

“三千”只是一个最具传播力的诗意符号,而在实际操作中,历代帝王要么没达到,要么远远超过,极少有人恰好站在这个数字上。

若论有品级、受册封的后妃,即便像清康熙帝这般多子多孙的君主,一生有记载的后妃也不过五十五位,乾隆帝四十一位,距离“三千”差着两个数量级。但若论整个后宫的女性人口,包括宫官、女史、歌舞伎、杂役宫女在内,那汉代“数千人”、晋代“近万人”、唐代“四万人”的铁证,又让“三千”显得过于保守。

真正的“佳丽三千”,不是帝王卧榻边的旖旎风光,而是宗法皇权阴影下,无数鲜活生命被物化为一个统计数字的冰冷真相。那个“三千”,不是关于爱情的密码,而是关于权力的墓志铭。

历史 古代皇帝后宫真有佳丽三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