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爬上镜片时,世界就模糊了
讲台上那只搪瓷杯总是先于我醒来。七点二十分,热水撞进杯底,炸开细密的声响,像谁在轻声咳嗽。白汽裹着茉莉花茶的淡香,一缕一缕攀上教室的窗玻璃,把窗外那排梧桐的轮廓烫得软塌塌的。我就在这团湿润里翻开教案,粉笔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袖口上,是极轻的痒。
学生读课文的声音从最后一排漫过来。李想的声音最沉,像石子滚过河床;前排几个女生的尾音总是往上挑,融进天花板的裂缝里。我站在走道中间,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的语文老师——他也爱在早读时绕着圈子踱步,皮鞋跟叩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像永不停歇的钟摆。那时窗外也有这样一片绿,只是树梢还没有这栋教学楼高。
粉笔折断的时候声音很脆。半截白茬落在讲台上,滚了两圈,被日光灯照得发亮。我弯腰去捡,后腰的旧伤突然酸了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轻轻笑出声——是后排靠窗那个总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儿的男孩。他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沙沙地跑,画的是窗外那只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灰麻雀。麻雀跳了两跳,翅膀一振,带着阳光的碎屑飞走了。粉笔灰继续下落,茶水渐渐凉透,而我将五十三个名字又念过一遍,像摩挲一盘温润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