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出场女性上百人,能活到最后一回且全身而退的屈指可数。死在潘金莲手里的一只手数不完,斗死李瓶儿的暗账一堆,宋惠莲上吊、孙雪娥自缢——而这帮人里,下场最舒服、全程几乎没有受过实质性伤害的女人,孟玉楼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孟玉楼,是大部分人读完整本书,根本不会第一个想到她。潘金莲太扎眼,李瓶儿太有钱,庞春梅命太硬。孟玉楼呢?不声不响,活到最后,改嫁两次,一次比一次过得舒服。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是翻到第七回。媒婆薛嫂跑来给西门庆说亲,张嘴第一句不是“这寡妇长得多标致”,原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听见没有,这是在做资产清点。在那个年代,一个寡妇带着前夫留下的布商遗产改嫁,等于扛着一袋金子走夜路,谁看见都想抢。
但孟玉楼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她根本没给亡夫家亲戚留机会。
她舅舅张四跳出来阻拦,说不让她嫁西门庆,理由听着挺替她着想:西门庆家里老婆多,又打老婆,你去了能有好日子?孟玉楼当场怼回去,原话是:“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翻译一下就是:不用你操心,我认。
张四没辙。等到出嫁那天,他带人来抢嫁妆,结果扑了个空——孟玉楼早把值钱的东西全提前搬西门庆家去了,连那两张名贵的南京拔步床都抬走了,留给娘家的净是些破桌子烂板凳。张四气得跳脚,但有什么用呢?族里有个长辈叫杨姑娘,老太太站出来替孟玉楼撑腰,把张四骂回去了。杨姑娘为什么帮她?书里写得很清楚,孟玉楼提前给人塞过银子。
你看这套操作:用一笔小钱撬一个保护伞,财产提前转移完毕,嫁进西门府之前先把资产隔离做了。这女人做事,脑子里有账本的。
进了西门庆家之后,她更绝。
西门庆那宅子,说好听了叫深宅大院,说难听点就是个斗兽场。潘金莲跟孙雪娥斗,跟李瓶儿斗,跟吴月娘也斗,动不动就撕破脸。孟玉楼从来不站队。李瓶儿死了,西门庆哭得死去活来,满屋子人都在争宠夺产,她干嘛呢?书上写她坐在楼上吹洞箫。后来西门庆推门进来,她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你这会子该来了。”
你品品这句话。不争不抢,不迎不拒,但她把西门庆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这种人从来不在风暴中心站着,但风暴一过,她该拿的一样不少。
有一回闹得最凶,潘金莲跟大娘子吴月娘大吵一架,整个西门府鸡飞狗跳。孟玉楼出来调停,拉着潘金莲去给吴月娘磕头认错。潘金莲服了软,吴月娘下了台阶,所有人都夸孟玉楼识大体、会做人。但你把书往前翻几页就会看到,这场吵架的导火索之一,就是孟玉楼在中间传过几句话。火是她点的,好人也是她当的,两边都欠了她人情,她自己的位置反而更稳。
西门庆死后,这一屋子女人的下场才叫惨。潘金莲被吴月娘赶出家门,死在武松刀下。李瓶儿早就没了。孙雪娥被卖进风尘,后来上吊。春梅倒是风光过一阵,最后死在床上,身边只有一个姘头。唯独孟玉楼,好好的。
清明节那天她上坟,碰巧遇见了知县的儿子李衙内。两人看对眼了,李衙内托媒来求亲。吴月娘不太想放人,你猜孟玉楼怎么说?她说,我孤身一人,你留我也就是多张嘴吃饭,放我走了,你我两便。话说到这个份上,吴月娘不放也得放。
就这么着,她又嫁了一回。
后来唯一一次出事,是陈经济捡到了她丢的金簪,跑来敲诈她,说不跟他好就把事张扬出去,毁她名声。孟玉楼这回没忍,也真没废话。她先稳住陈经济,转头跟李衙内合了个计,把人送进大牢打了个半死。整本书里她唯一一次下狠手,就是这一回。因为陈经济威胁到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后一块落脚地,她出手就不留余地。
后来李衙内的爹逼他休妻,李衙内宁可官不做,也不写休书,两人一块儿回了枣强老家。故事到这儿,孟玉楼就算退出舞台了。安安静静,舒舒服服。
我读完《金瓶梅》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本书写的根本不是欲望,是沉没成本。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但就是舍不得走。不是看不清,是不甘心。孟玉楼不一样,她舍得起,也走得掉。
西门庆死了,她走。李衙内为她丢了前程,她陪他走。从头到尾,她的日子是往上走的。
潘金莲聪明在嘴,李瓶儿聪明在钱,春梅聪明在骨头硬。但她们都死在一个地方——离不了那个注定要塌的台子。孟玉楼聪明就聪明在,她两次离场,每次都比上一次带走了更多的东西。
这女人,是真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散场的。
金瓶梅 故事 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