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红楼梦》这本书?
《红楼梦》写了七百多号人,《金瓶梅》不到三百。但《金瓶梅》里头,只要涉及银子的地方,作者抠得那叫一个死——多少钱、花在哪儿、谁拿的,一笔不落。
举个例子。武松打虎,知县赏三十两,他当场散给猎户,干净利落。到了西门庆这儿,他找王婆帮忙拉皮条,开口“我与你一两银子”,王婆嫌少,砍到十两成交。后来给潘金莲打首饰做衣裳,五两八两十两地往外掏,账记得明明白白。兰陵笑笑生压根没打算跟你聊什么情义无价,他把价格标签全给你贴上了。
这本书被骂了几百年“淫书”,清人直接给禁了。但鲁迅看明白了,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又说作者“于人情世故,盖诚极洞达”。洞达什么?我的理解就俩字——算账。
咱们说西门庆。这人被骂淫棍骂了四百年,但你翻开第三十回看一个细节:李瓶儿生孩子,他在产房外急得转圈,孩子一落地,他“慌忙走到后边,与月娘说知”,先通知正妻。这个动作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妻妾秩序不能乱,规矩比情绪重要。
还有他的生意。西门庆起家是开生药铺的,后来娶孟玉楼带来一笔钱,娶李瓶儿又带来一笔,但他没躺平。拿钱扩建缎子铺、开当铺、放官吏债,搭上蔡状元还搞起了官盐买卖。五十六回他跟吴月娘盘账,原话:“缎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松江贩布来,又添了三千两。”这不是跟合伙人开会,是在家跟老婆闲聊。你翻《红楼梦》,永远看不到贾政和王夫人坐下来算家用账——曹雪芹不写这个。但笑笑生写,还写得特别来劲。
官场那本账也好算。三十回,他派来保去东京给蔡太师送礼,回来复命:“老爷收了礼物,吩咐西门庆升做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提刑所理刑。”这趟花多少书里没细写,但往前翻十七回有参照:杨戬倒台牵连到他,他派来保带了一千两银子去东京找蔡京儿子蔡攸打点。一千两买条命,价码实在。
女人们算账更狠。潘金莲,裁缝家出身,穷怕了。她在西门庆家整天争风吃醋,表面是闹感情,实际每场架背后都在抢东西。七十五回跟吴月娘吵完,回房跟孟玉楼抱怨:“他见俺们下棋,他巴巴的点心,放在跟前,那个抬举他?”计较的不是谁爱谁,是“谁被抬举了”——这是地位排序,是等级账。
张竹坡点评说她“出身微贱,因妒生恨”,我觉得话对一半。她的问题不是性格,是经济问题。没嫁妆没娘家靠山,在那个时代当妾,唯一活路就是不停地算计、不停地争。
全书的算账哲学,收尾收得最绝。西门庆一死,全散了。最信任的伙计韩道国拐了一千两跑路,小妾们各找下家,女婿陈经济穷成鬼。七十九回西门庆咽气,对吴月娘交代后事,说什么山盟海誓?没有。他说的是:“你姊妹好好守着,休要失散,惹人笑话。”又嘱咐:“铺子里本钱,共总多少,你都收着,莫要花费了。”临死还在点账。
笑笑生用一百回讲了一件事,我觉得挺冷——在欲望和利益这套交易系统里,什么深情、道义、体面,全是账本上随时可以划掉的坏账。
张竹坡说“《金瓶梅》是一部《史记》”,话有点夸张但不是没道理。司马迁在《货殖列传》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笑笑生只是把这个道理塞进西门庆一家的柴米油盐里,从头到尾给你演一遍。他把大明朝那块最漂亮的遮羞布一掀,底下不是什么血淋淋的狰狞,就是一把冷冰冰的算盘。
这书最牛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俗”。它不造大观园,不搞太虚幻境,不给你任何做梦的空间。它就蹲在西门庆家的账房里,一笔一笔,把那些脏的、算计的、赤裸裸的交易全记下来。四百年后你翻开,扑面而来的不是香艳,是一股铜臭味。但这股铜臭味,可能就是人世间最真实的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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