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人查出癌症后,一天医院也没住,一粒药也不吃。回家以后一个星期,他把自己的后事全安排好了。
消息传开那天,村里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是被吓住了,有人说他是怕花钱,还有人说他是想不开。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是那种遇事就慌的性子。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旁人当时看不懂,过后再想,才发现他比谁都清醒。
他没有去医院,不是因为不信医生。他去过县城的医院,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排了一上午的队,拿到那张诊断书的时候手也没抖。医生说了很多,治疗方案、住院建议、预估费用,他坐在诊室的凳子上听得很认真,听完把诊断书叠好放进口袋,跟医生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那个“想”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他想的不是要不要治,而是治了之后呢。家里的积蓄他心里有本账,几万块钱,撑不过几轮化疗。儿女在外面打工,日子也紧巴巴的,让他们辞了工作回来伺候,换来的可能也就是多躺几个月。他见过村里其他人走过这条路,最后人没了,家里也掏空了,活着的亲人背着一身债继续熬。
他心里盘算完了,就做了决定。回家以后,他没有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反而比平时更忙了。
先去找了村里的木匠,订了一口寿材。木匠跟他认识几十年了,一边量尺寸一边手抖,他说没事,你按平常的做就行。接着去看了坟地,就在自家后山那块向阳的坡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说这里好,敞亮。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把这些都安排好了,他用了五天。剩下的两天,他在家里收拾东西。把存折翻出来,密码写在背面,又把地里的庄稼跟邻居交代了一下,哪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追肥,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地里的活计,他比自己生病还上心。那些庄稼是他一茬一茬种出来的,以后他看不到了,但还能让别人接着种下去。
到了第七天晚上,他把儿女叫到跟前,说的不是病,不是药,而是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别因为他这事吵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交代家里事没什么两样。儿女哭得说不出话,他反而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后面的日子,他还是跟往常一样过。早上起来扫院子,白天去地里转转,看看庄稼长势。邻居过来看他,他还能跟人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该吃的吃了,该干的干了,老天爷给的年限到了,那就到站下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听的人背过身去都在抹眼泪。
他这种态度,让村里很多人开始想一个平时不太敢想的问题——人到了最后一步,到底是拼命折腾多活几天重要,还是体体面面走完最后一程更重要。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一个答案。他选的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好,然后安安静静等着。这种选择里有一种硬气,也有一种对身边人最深的体谅。
他走的那天是在自己家里,前后也就个把月的时间。走的时候很安详,地里的庄稼还绿着,寿材早就备好了,坟地也选好了,儿女按他交代的一件一件办,没有慌乱,没有争吵。村里人都来送他,有人说他倔,有人说他通透,也有人说他是条汉子。
人活到这个份上,面对生死能这样干脆利落,靠的不是一时的冲动,是几十年磨出来的对日子的态度。他把生命最后的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没被病拖着走,也没被恐惧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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