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杨宇霆在沈阳的老虎厅被张学良就地处决后,与杨宇霆私交甚密的东北保安总司令部秘书长郑谦为此痛心不已,他特意跑到帅府去见张学良询问其中的原由,张学良则双眼通红,对郑略述不得已枪毙杨常的苦衷,并说:"原谅我事前没有同你商量,因为一商量这事恐怕办不成了!"
郑谦听完没再追问,只默默退出去了。他心里翻腾的不是怕——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替老友不值,也替这奉军的前途捏把汗。他和杨宇霆的交情不是官场应酬凑出来的,早年在江苏,杨宇霆任江苏督军时力荐郑谦做江苏省长,两人常在公余凑一桌麻将,谈诗文、论时局,从无防备。郑谦是南京人,弱冠考县试头名,后来投李经羲做文案,被引荐给张作霖后一路做到东北保安总司令部秘书长,张作霖的重要文函多半出自他手。他为人谨细寡言,不好声色,跟杨宇霆、常荫槐走得近却从不过问他们的权力争斗,可奉天城里谁都把他看成形影不离的"杨常一党"。
那天夜里老虎厅到底发生了什么,郑谦后来大概也从帅府下人零碎的话里拼出了轮廓——1月10日下午,杨宇霆和黑龙江省长常荫槐联袂进帅府,拿着事先拟好的文件逼张学良签字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由常荫槐任督办。这等于要把中东铁路及东北路权全捏进他俩手里,明摆着是逼宫。张学良推说晚饭后再议,杨、常竟真信了,告辞回家等着。等他们一走,二十七岁的少帅把警务处长高纪毅和侍卫副官长谭海叫进来,只丢下一句:"杨宇霆、常荫槐欺我太甚,即刻将二人处死,就在老虎厅执行。"当晚七点二人再次踏入帅府,再没走出来。
张学良跟郑谦说的那些"苦衷",翻来覆去就是两层意思:一则杨宇霆公开反对东北易帜,拒不挂青天白日旗,在军政、财政、铁路上处处掣肘,再容下去自己这个总司令就是空架子,东北政令迟早分裂;二则这次强设铁路督办公署已越过底线——若再退让,下一步就是被彻底架空甚至取而代之。可真下了令他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杨宇霆毕竟是父亲张作霖倚重多年的老臣,老虎厅枪响之后张学良连着两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亲自给杨宇霆夫人写信自比唐太宗杀建成、元吉,"心中痛耳"。那句"一商量这事恐怕办不成了",是说给郑谦听的实话——若先找郑谦或张作相他们商议,以这些老派奉系元老对杨宇霆的情面,必有人哭谏劝阻,这刀就落不下去,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
郑谦第二天被召进帅府让起草通电稿,通报全国杨常伏法经过。这位平日"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大秘书,捏着笔愣了半天,一个字写不出来。他满脑子转的是——杨宇霆刚被秘密枪毙,自己与他过从甚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惊惧夹着悲恸,当夜他就病倒了,十几天后脑溢血不治,死时才五十出头。张学良听到消息长叹一句:"杀了杨宇霆,吓死郑谦!"随即命厚恤其家属,亲往郑家吊唁,还派人协助灵柩运回南京安葬。
后人看"杨常事件",常简单归为少帅铲除权臣、巩固权力,这没错,但不全。张学良若不杀杨宇霆,东北易帜大概率要被搅黄,南京政府的形式统一也悬,日本人在一旁等着奉军内讧好趁虚而入。可换个角度——杨宇霆确有才具,常荫槐干练敢任事,两人对东北实业、铁路建设并非无功,只是他们忘了新主不是旧主张作霖,更忘了跋扈本身就是催命符。郑谦的悲剧则更安静也更苍凉:一个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文人,被时代卷进派系旋涡,最终替一段残酷的权力交割陪了命。奉军自此再无人敢公然抗命,张学良才算真正接过了东北的印把子,可那份"双眼通红"的愧疚,他带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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