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人查出癌症后,一天医院也没住,一粒药也不吃。回家以后一个星期,他把自己的后事全安排好了。
这个人叫李守根,六十一,种了一辈子烟。村里老一辈都记得,他年轻时敢跟收购站的人拍桌子,就因为对方压烟叶等级。后来年纪大了,脾气没改,只是把劲儿全使在了地里。他家那三亩烟田,垄直得像拿墨线打过,每年交售都能进全镇前十。去年秋天开始,他总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冷石头,吃饭噎,夜里疼得睡不着。儿子在县城开货车,硬拽着他去县医院做了胃镜,结果出来,印戒细胞癌,晚期。医生把儿子叫到一边,说手术意义不大,化疗也就拖几个月,费用起码十几万。儿子红着眼回来劝,李守根只问了一句:“能干活不?”儿子摇头。他当天就办了出院,一分钱没交,坐班车回了村。
回家第二天,他把三个在外打工的兄弟叫回来,把宅基地证、林权证、三亩烟田的承包合同,还有存折,一样样摆在八仙桌上。存折里八万七千块,是他这辈子没动过的养老钱。他当着兄弟的面,给老伴留两万,剩下的分给两个孙子当学费。烟田今年租给隔壁老赵种,租金一千二,直接打给老伴。他自己打的杉木棺材,十年前就搁在偏房,每年刷一遍桐油,现在抬出来,让兄弟帮忙再刷一道。寿衣是老伴早几年缝的,蓝布面,四个口袋,他试穿了一下,说口袋太浅,到时候纸钱容易掉。村里老人都说他心大,其实他是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老伴连买斤盐的钱都要伸手问人要。
他每天照样早起,只是不再下地。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看别人家烟囱冒烟,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以前他最烦听这个,觉得不准还耽误工夫,现在能听清每一个字。邻村的赤脚医生跟他熟,偷偷送来两板曲马多,他掰了一半还给人家,说吃多了人糊涂,剩下几粒,疼得实在顶不住才含半片。他抽了一辈子烟,确诊后第三天彻底戒了,不是怕死,是怕烟味呛着来看他的小孙女。孙女刚上一年级,每次来都趴在他膝盖上数他脸上的皱纹,他就由着她数,数完一条,就给她讲当年怎么在烟田里赶野猪。
村里有人劝他,哪怕借钱也去市里试试靶向药。他摇摇头,说那药一盒几千,吃了也不一定管用,不如留给孙子读书。他算过账,住院化疗,钱花光了,人多半还是走,老伴往后连低保都申请不上,因为名下有存款。不如现在把钱分清楚,后事办简单点,省下的钱,够老伴往后十年买米买油。他甚至把坟地都看好了,就在自家烟田东头,挨着父母,说这样清明烧纸,顺带也能看看烟苗长得咋样。
第七天傍晚,他让儿子把拖拉机开到院里,把棺材抬上去,试了试位置,说头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当晚他喝了一碗红薯粥,没加糖,说甜的腻人。半夜疼醒,没叫人,自己摸到马扎上坐着,看天。天上有星星,他认得北斗七星,那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的。天快亮时,他喊老伴,说想听《穆桂英挂帅》,那是他唯一爱听的戏。老伴拧开收音机,唱腔咿呀响起,他靠在被垛上,眼睛慢慢合上,再没睁开。
村里人都说他想得开,其实哪有什么想得开,不过是看清了代价。他不是不怕死,是更怕活着给家里添债。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农村医保报销比例、异地就医结算的繁琐、靶向药的自费压力,在他这里,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用一周时间,把自己从一家之主,变成了一个尽量不拖累任何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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