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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能吏张居正历史向来慷慨,也向来吝啬。它慷慨地赠予张居正一顶“救时宰相”的冠冕

大明能吏张居正

历史向来慷慨,也向来吝啬。它慷慨地赠予张居正一顶“救时宰相”的冠冕,又吝啬地不肯放过他肉身里所有世俗的褶皱。后世多爱谈论他一条鞭法的锐度、考成法的雷霆,津津乐道于他以一人之力拖住一个沉疴日深的大明王朝。人人称他能吏,称他治世之能臣,却少有人愿意沉静下来,辨认藏在“能”字背后复杂、暧昧,甚至令人叹息的人性深渊。张居正无疑是绝顶的能吏。他看清了万历初年朝堂上下盘根错节的积弊:勋贵兼并土地,官吏虚应故事,国库空空如也,边备岌岌可危。他手握权柄,大刀阔斧,裁汰冗官,核清田亩,统一赋役。王朝机器锈迹斑斑,是他用尽心力涂抹润滑油,强迫齿轮重新转动。论行政才干,明代二百七十年间,鲜有出其右者。他太懂制度的漏洞,太懂官吏的心理,太懂如何借用皇权的威势,推着整个官僚体系往前走。然而,凡为能吏,极易陷入一种宿命式的陷阱:重事功而轻义理,重效率而轻法度。为了推行新政,张居正不拘小节,不避嫌疑。他结交宦官冯保,借内廷之力压制文官集团;他对待同僚,恩威并施,顺之者提携,逆之者罢黜。他追求成事,于是常常模糊程序的边界。他身居首辅,手握考成之权,百官升迁荣辱悬于其一念之间。朝堂之上,渐渐只听见一种声音,只奉行一套意志。效率上来了,制衡消失了;政令通行了,谏议沉默了。天下事固然在迅速推进,可朝堂自我纠错的机能,却在“务求实效”的名义下慢慢萎缩。更令人唏嘘的是私域与公域的失守。他自持身负天下重任,便以为可以豁免常人应当恪守的清规。府邸壮丽,馈赠不绝,子弟借势博取功名。他可以辩解说,时局艰难,不得不周旋人情;可以自谓一心为国,小节不足深责。可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改革者用以整肃天下的标尺,最终世人也会用同一把标尺丈量改革者本人。他以严苛考成约束百官,百官转头便拿着他的私生活诘问他。一条鞭法丈量天下田土,却未能丈量自家的心地。很多人惋惜张居正身后遭遇抄家,新政人亡政息,归罪于万历凉薄、群臣倾轧。可我们不能不看见:悲剧的种子,早已埋在他“能吏”的行事逻辑之中。他相信强大的个人能力可以压倒制度的惰性,相信事功可以包容私德的疏漏,相信只要目标高尚,手段便可适度变通。他依靠至高的个人权威推动一切,却没有用心去培育一套不依赖强人也能自行运转的良性制度。人在,则新政勃兴;人一去,则大厦倾颓。张居正的一生,给所有手握权柄的能吏提出一道永恒考题:倘若只为成事而不择路径,以权术代替制度,以强力代替共治,纵能救一时之弊,终究难以奠定长久之治。能吏可以修补一个王朝的裂痕,却未必能重塑世道的根基。张居正做到了前者,遗憾未能抵达后者。他是天才的操盘手,却终究没有建立一套不需要天才也能平稳前行的治理秩序。光芒万丈的事功之下,潜伏着所有能吏共有的局限:太急于立功,以至于来不及慢慢立德;太急于医国,以至于忽略了自我身心的戒惧。岁月远去,功罪依旧纷纭。我们承认张居正济世之才,感念他为晚明争取的数十年喘息之机,但不必将“能”等同于“贤”。能吏可贵,而能吏懂得自我约束、敬畏制度、坚守分寸,才更为难得。张居正以一生证明:世间最锋利的治世之刀,如果缺少自省的刀鞘,既能斩除积弊,亦终将割伤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