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沙发上起身,在客厅里绕着打量了一圈。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书、餐桌上的盆栽和墙上的画,很礼貌地没有推开我故意关上的卧室门和书房门,也没面见我关在房间里的猫。
“我也想租一个这样的两室一厅,我要有这么大的房子,一定会把它打理的更漂亮。”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什么意思?这已经是我收拾了一小时的状态。扫了地,收拾干净桌面,摆上盆栽和香薰。这是我自认为整洁又有格调的家。
不等我接话,他已经拎起包往门口走了:“明天还要上班,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我没有起身送他,门被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我才站起来,开始收拾一个短暂的、还没来得及成型的暧昧。
一直到周末,加了微信的我们并没什么联系,对话框偶尔冒一两个气泡,很快就沉下去。无聊的我发了一条:“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
他回得很快:“感冒了,那天从你家离开,一觉睡醒喉咙就痛了。”
其实我也是,”我打字,“第二天我也喉咙痛”。亲嘴亲的吧,也不知道谁传染的谁。
晚饭没约成。我一个人出门觅食,在商场里吃完一碗面,拖着步子往地铁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你想出去逛逛吗?”
我打开前置相机检阅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背心,没洗的头,完全没有预备见人的状态。我说我好邋遢,等下次收拾清楚了再见面吧。他很快回了一张照片,俯视自拍,帽檐压得很低,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好巧,我也很邋遢。”紧跟着又一条:“在家吃了点清淡的,现在在公园消食。”
“那去大悦城逛逛吗?”,我提议。“我想在室外吹吹风,找个公园吧”,他说。
我盯着屏幕来了兴致,很少遇到和我一样喜欢逛公园的同龄人。我说:“去你正在逛的公园找你吧。”他发来定位,我退出对话框,点开打车软件。车来得很快,我坐进后座,臭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头发吹得更乱了。
到了公园入口,他站在路灯下等我。他那哪是邋遢,明明是一种居家的慵懒。
炎夏的闷热正好被前几日的雨浇灭,夜晚的公园凉爽通透,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泥土的气味。蚊虫也多,我从包里摸出驱蚊液,往腿上喷了两下,顺手也朝他腿边喷了喷。他没躲,也没说谢。那两下驱蚊液滋出来声音,细而短,像一声很轻的招呼。
这座公园很大,说是公园,更像是一座后山。我们沿着步道,一直往山顶走。聊什么呢?尚且浅薄的缘分,能聊的不是太多。聊人际关系无法代入,聊原生家庭有些冒昧。
我们绕着安全的地带走,聊过往的情史,以此锚定彼此对情爱的需求与缺口;聊工作,很符合在深圳的周末;聊我的两室一厅,我终于问出口:“你倒是说说,我的家怎么就不够漂亮了?”他想了想,说:“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样板间。”我说那什么叫有生活气息?他答而举例。
我们边聊边走,不知不觉从山脚走到了山顶。未聊尽兴,我们又退回半山腰,在木椅上坐着继续。我们没有亲吻、没有牵手、没有任何肢体的触碰。只是一句话倚靠着另一句话,让不沉重的攀谈伴着蝉鸣,成为夏夜的絮语。
聊累了我们就发呆,一起垂着头看着山脚下鸽子笼的万家灯火。他指着其中一座,“我家就在那”,在拥挤的楼与楼间一个指甲盖般大的暗窗。
我们一直坐到山脚下那些窗格子亮起几盏,又暗下去几盏。他忽然侧过头来,说:“要去我家看看吗?”一个预料之外的邀请,我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下来。我倒要看看没来得及收拾的你的家,能漂亮到哪里去。
离开公园往他家的方向走,一路上还在聊着。聊到音乐,他问我最喜欢的女歌手是谁。我想了想,说:“现在是蔡健雅吧。”顿了顿,“但准确来说,我喜欢的可能是小寒。一辈子要爱过又恨过多少男人,才能写出那么透彻的歌词啊。”他在旁边放声大笑。
聊那个时代的音乐,就聊到莫文蔚,我说我最喜欢她李宗盛当制作人时期的歌。他说他也是。问他最喜欢哪一首,我们几乎同时说出,“十二楼”。
他说觉得这首歌有些淡淡的悲凉,像在描述市斤的握手楼里,一段段贫瘠的生活与恋爱。
我倒是有不同的感受,我说:“你不觉得莫文蔚像一栋楼里的包租婆吗?楼很旧很破,租客很杂很多。包租婆就住在顶楼十二楼,游离在那些毛躁生活之外,窥着众生相——谁起早贪黑供孩子上技校,谁穿着破洞背心摇着扇看八点档。没有编制的男老师和站街女偷情,被邻居抓包,整个楼都在传。”我说,“包租其实婆早就知道。她只是站在十二楼,听听笑笑。”
他听我说着,没有反驳,突然反问我:“那你觉得你住几楼?”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
“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我们一人一句唱着,上了电梯。我发现,他唱歌好好听。一开门,干爽的、被滤过的凉意裹住皮肤,我看了看出租屋也没有全屋智能,我问他:“你没关空调吗?”
他指了指插座上的一个小装置:“空调管家。往回走的时候我就远程开了。”
我换了鞋,开始参观他的家。一室一厅,的确比我的出租屋逼仄些许。但不让人觉得挤,反而像被温和裹住了。冰箱上贴满了各地带回来的冰箱贴,墙上的挂饰挤挤挨挨,他逐个介绍:“这是我毕设的图纸,这是朋友送的画,这是年初买的画历,我准备过完一个月就往墙上挂一张。”
他的家里有很多玩偶,散落在不同的区域,毯子上放几个,桌子上放几个,他解释:“这个和这个都是草属性的,所以我会把它们摆在墨绿色的毯子旁边。”
地毯、沙发、靠枕、脚凳、盖毯,同色系一整套窝在客厅,温馨明亮。我在这柔软的区域坐下,整个后背陷了进去,软得刚好。他给我倒水,递给我一只墨绿色的异形杯子。桌子上还摆着几只类似的陶杯,他说那都是他在景德镇自己捏的。
我端着那只杯子,环顾着这个被悉心装点的家,心甘情愿地认输了:“行吧,你家是比我家更漂亮。”
“那可不”,他笑了,那种笑里并不多得意,是被看见之后的一点舒展,“我平时还会自己做饭,下次你来我家吃饭”。
我打趣:“那我考虑考虑,做饭可比做爱更暧昧”。他边整理东西边提高音量回我的话:“那都别做了,我们搞纯爱”。
还没等我坐热那张沙发,他就很自然地下了逐客令,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好了,我要送你走了。因为我想去拉屎。”
我被他的直接逗笑了,喜欢这种直接。我纯粹也只想来参观,并没有久留的打算。
走到门口,我穿好鞋,直起身。他靠过来,我们隔着半步的距离,同时看着对方,同时开口,连语调和字数都一模一样:“抱一下吧。”
我伸出手,把他拢进怀里。他的手臂在我后背收紧,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脸埋进颈侧。他的呼吸贴着我耳廓,温热的、均匀的、慢的。
“一晚上了,”他在我耳边说,“终于抱到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拥抱。被紧锁的那几秒里,我整个人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放进温水里的压缩海绵,缓缓摊开。不知过了几十秒,我先拍了拍他的背:“你不是急着拉屎吗?”
“是啊”,他这才松开我,然后扭头冲向厕所,边跑边说,“我不送你了,下次见!”。看着他拐过走廊消失,我拉开门,退出他的家,往里浅浅又望了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边等着电梯,一边回味着刚刚的拥抱。手臂上还残留着他后背的温度,热而不燥,余温持久。我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降下来,在十二楼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走。
那首歌的旋律开始在脑子里转,用他的声音哼唱,“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我还能游离在毛躁生活之外,只是站在十二楼听听笑笑吗?
我不自觉地傻笑着,踏进电梯下了楼。